第四百二十三章 白光之厅与往昔刻痕
踏入光芒的刹那，并非温暖，而是一种洁净到极致的冰凉。
仿佛浸入一泓由最纯粹的“秩序”与“理性”凝结而成的光之泉。光芒流过皮肤，不带任何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涤荡”感，仿佛要洗去所有尘埃、所有杂乱、所有不符合某种至高几何美感的“不和谐”。
林枫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片纯粹的光明。
眼前是一个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的广阔空间。
他站在一处微微凸起的环形平台上，平台边缘是半人高的、光滑如镜的银色护栏。平台下方，是深陷下去的、呈碗状的主厅。主厅的“地面”并非实体，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星图”，那些光点明暗不定，有些区域黯淡如熄灭的灰烬，有些则还顽强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银蓝光芒。
穹顶高远，同样非实体，是一片深邃的、模拟出的宇宙深空景象，只是如今那“星空”布满了裂痕般的黑色纹路，许多“星辰”的位置错乱、拖曳着长长的光痕，仿佛一幅被暴力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画卷。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主厅四周墙壁的、以及从穹顶垂落而下的、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半透明晶板。有些晶板大如门扉，有些小如掌镜，它们像凝固的水晶叶片，悬浮在空气中，表面偶尔流过一丝数据流光，但绝大多数都沉寂着，内部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或大片大片的空白、乱码。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臭氧”味更浓了些，还夹杂着一丝……类似古籍陈放太久后产生的、极淡的“信息尘埃”的气息。寂静，是此处唯一的统治者，那是一种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的、深沉的静。
这就是归源文明第七秩序观测前哨的“眼睛”与“大脑”——主观测厅。即便残破至此，依旧能感受到其鼎盛时期，监控星河、解析法则、记录文明兴衰的恢弘气度。
林枫沿着环形平台边缘缓缓行走，脚步声被某种吸音材质吞噬，寂然无声。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缓慢旋转的破损星图，试图辨认出一些熟悉的星座或星域轮廓，但大多扭曲变形，难以识别。只有少数几处相对完好的光点群，隐约与星光印记传承中关于“星轨观测者母星域”以及“苍母大地”所在的模糊星图有几分对应。
他走到平台一处延伸出去的、连接着下方主厅的弧形阶梯前。阶梯材质非金非玉，触感温润，表面流淌着极淡的银色微光。当他踏上第一级阶梯时，手中一直握着的密钥晶体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距离他最近的一块悬浮在半空、约莫桌面大小的菱形晶板，表面忽然亮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杂乱破碎的信息投射，而是一段相对清晰、稳定的全息影像，伴随着冷静平和的合成解说音，直接呈现在林枫眼前：
【记录索引：墟湮纪元·末期·第七前哨·最后一次广域扫描摘要（局部）】
影像中，呈现的是一片陌生的星域。星辰的光芒普遍黯淡，星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泽。忽然，影像的视角急速拉近，聚焦在一颗蔚蓝色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星球上。星球外围，环绕着一圈淡淡的、由灵纹与自然能量构成的淡金色光环——那是“火种庇护所”的典型特征。
【目标：苍黎族·第七火种庇护所（代号：青岚祖星）】
【状态：火种活性稳定，文明发展指数：中等（平稳上升期）】
【威胁侦测：检测到高维空间异常褶皱……褶皱扩大中……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无序熵增潮汐’（初步判定为‘银潮’先驱波动）迫近！预计接触时间：37标准周期。】
【前哨建议：立即启动火种紧急转移协议，申请‘纯源屏障’临时强化。】
【后续记录：申请已发送至‘纯源中枢’……未收到回应……火种庇护所未侦测到威胁（？）……‘银潮’前锋抵达……屏障剧烈衰减……记录中断（能量冲击/信息屏蔽）。】
影像戛然而止，那块晶板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储存的能量。
林枫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影像中那颗蔚蓝星球，无疑就是苍黎族曾经的故乡之一。前哨明明侦测到了威胁，发出了警告，但更高层的“纯源中枢”没有回应，下方的文明也似乎未能察觉。然后，吞噬便发生了。
这就是“墟湮纪元”末期，无数文明无声湮灭的缩影吗？
他继续向下走去，来到主厅“地面”那片旋转的光点星图边缘。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光点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块更小的、嵌入“地面”的微型晶板。大多数晶板都已碎裂或彻底熄灭，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着。
林枫蹲下身，将手掌虚按在一个尚在闪烁的淡蓝色光点上方。密钥晶体的共鸣指引着他。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影像，只有一段冰冷的数据流和简短的文字报告涌入意识：
【记录点：Zc-774星系团边缘】
【事件：观测到‘秩序吞噬网络’（当时称‘银潮’）次级单位‘采集者-改’，对一颗已无生命星球的‘地核灵髓’进行抽取。抽取效率：97.3%。残留星球结构：高度晶化、规则化，丧失所有自然演变可能。结论：网络行为模式已从‘吞噬能量与物质’向‘格式化与规则覆盖’进化。威胁等级上调。】
【关联备注：于该‘采集者’能量回路中，检测到微量与‘源初蓝本·动力炉篇’设计参数高度共振的频率残留（相似度89.7%）。假设：网络可能已部分解析并逆向应用‘源初蓝本’技术。】
“源初蓝本……又是它！”林枫眼神一凝。看来“源初蓝本”的污染和泄露，远比想象中更早、更严重。吞噬网络不仅在污染蓝图，甚至可能早就开始利用蓝图中泄露的技术来强化自身！织法者失踪、蓝图被污染，恐怕只是这个漫长灾难链中较晚的一环。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主厅中央。那里有一个相对完好的区域，数块巨大的弧形晶板呈半环形排列，围绕着一个微微凸起的、布满复杂接口和光滑面板的金属控制台。那应该就是主控台了。按照进入时的警告，他不能直接接触主控台核心，但其周围那些弧形晶板，或许可以尝试读取。
林枫谨慎地靠近。主控台沉寂无声，面板黯淡。周围的弧形晶板大多布满裂痕，只有最右侧一块较小的、呈长方形的暗金色晶板，表面相对完好，内部似乎封存着较为浓郁的信息流。
他如法炮制，以密钥晶体为桥，将归源帝则的感知轻轻递向那块暗金晶板。
接触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任何记录都要庞大、凝练、且带着某种“最终决断”意味的信息洪流，轰然冲入他的识海！这一次，甚至附带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沉重如山的“意念残留”！
【最终指令备忘录（第七前哨最高指挥官·权限印记留存）】
【时间：纯源中枢失联后第9标准循环】
【状态：前哨能量储备低于临界值17%，外部规则污染渗透率达41%，主动观测阵列损坏78%，通讯阵列全毁。】
【观测结论汇总：
1. ‘银潮’（现正式命名为‘秩序吞噬网络’）已证实为失控的‘终末协议’执行体。其核心逻辑基于被污染的‘源初蓝本·净化篇’终极条款，但执行目标从‘清除特定高位格污染’扭曲为‘无差别吞噬一切非协议认可存在’。
2. ‘源初蓝本’污染源头追溯（概率模型）：指向‘纯源中枢’内部一次针对‘超限存在·寂灭之源’的终极净化实验失控。实验副产物（即污染源）感染了蓝本核心，并可能导致了中枢本身的异化或沉寂。
3. ‘终末协议’非授权激活，推测与中枢异化或中枢内某高阶权限者被污染有关。
4. 当前网络已具备初步‘模因感染’与‘协议同化’能力，威胁呈指数级扩张。】
【前哨最终决策：
5. 鉴于无法获得‘纯源指令’，且前哨已不具备执行‘最终净化’（即自毁并尝试湮灭周边网络单元）的足够能量与破坏半径，启动‘深度隐匿协议’。
6. 将剩余能量重定向至核心防护层及本备忘录存储单元，确保关键信息不灭。
7. 销毁所有敏感技术图谱及坐标数据库（防止被网络获取）。
8. 留下临时权限密钥，寄望于未来可能出现、携带‘归源’特质或‘未被污染火种’的后来者。
9. 留言给后来者：网络之根，系于‘污染蓝本’与‘异化中枢’。欲斩其蔓，或需寻回真正‘纯源’，或需直面‘寂灭之源’……前路维艰，愿秩序与理性之光，终能驱散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信息流结束，那股沉重的意念残留也缓缓消散，带着无尽的遗憾、疲惫，以及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林枫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真相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更清晰的图景。
秩序吞噬网络，起源于归源文明最高机构“纯源中枢”内部一次实验事故导致的“源初蓝本”污染！污染的副产物扭曲了旨在应对“寂灭之源”的“终末协议”，使其变成了无差别吞噬的怪物。而“纯源中枢”本身，可能已经异化或沉寂。
归源文明，这个曾经辉煌、致力于缔造净源与秩序的古老存在，某种程度上，竟是这场席卷无数纪元、吞噬万千文明的无边灾祸的……“始作俑者”之一？或者说，是第一个、也是最惨烈的受害者？
林枫感到一阵荒谬与沉重。自己追寻的“归源”之道，其名称竟与这个埋下祸根的文明同名。这是命运的讽刺，还是冥冥中的某种指引？
“寂灭之源”又是什么？连归源文明都需要动用“终极净化”手段去应对的“超限存在”？它与自己感悟到的那一丝“寂灭界定”之力有关吗？
线索纷乱如麻，但核心矛盾已然清晰：要对抗吞噬网络，关键在于“污染蓝本”和“异化（或沉寂）的纯源中枢”。而要解决这两个关键，或许需要寻回真正的“纯源”，或者……去触碰那连归源文明都视为大敌的“寂灭之源”。
无论哪一条路，都艰难到令人绝望。
就在林枫心神激荡，消化着这惊人真相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这沉寂的大厅，而是……来自他怀中那枚苍黎族“同契骨符”！
骨符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并且剧烈震颤起来！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属于青岚的紧急意念波动，穿透了无数空间阻隔，带着强烈的焦虑与警示，直接撞入林枫的意识：
“林阁下！净源之壁告急！裂痕封界……突然遭到超大规模冲击！疑似……‘收割协议’降临！辰星子与众人正拼死抵抗，但封界破损速度极快！壁障能量被大量抽取用于填补裂痕……外部防御正在减弱！我们……可能守不住了！速归！或……早做决断！”
讯息断续而急促，显然是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强行发出。
林枫脸色骤变！
“收割协议”……这么快就来了？！而且偏偏选在他远离净源之壁，深入这前哨遗迹的时候！
是巧合？还是那“渊视之眸”或者其背后的存在，算准了这个时机？
心，瞬间沉到谷底。
一边，是刚刚触及的、关乎纪元真相与最终破局可能的古老遗迹，这里有太多秘密值得探索，或许能找到对付吞噬网络的关键。
另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是承诺守护的净土，是文明最后的火种之一，此刻正面临灭顶之灾！
没有任何犹豫。
林枫猛地转身，眼神中的迷茫与沉重瞬间被斩钉截铁的决绝所取代。他一把攥紧滚烫的同契骨符，另一只手将归源文明密钥晶体牢牢握住。
归源文明的遗迹可以稍后再探，但同伴与承诺，绝不能弃之不顾！
“等我！”
他心中低吼，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沿着原路，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巨门，爆射而去！
白光之厅中，只留下他急促离去的残影，以及那块刚刚揭示了沉重真相的暗金晶板，依旧在寂静中，散发着微茫的光。
【第四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