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道友,”
何足道先开了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远。
“下界相斗,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主,阵营不同罢了。你与我二人,其实并无解不开的死仇。如今既已同入青霄界,又都出自黄元凡界,还望日后能暂弃前嫌,同仇敌忾。这争先城凶险,我等若还互相内耗,岂不是叫旁人看了笑话。”
他语气极软,把同仇敌忾四个字咬得极清楚。
显然裘老方才那番话让他起了危机。
何足道素来会算,孟川的灵力纯度已得青霄界认可,到争先城后无需再费时提纯,实力必然进一步拉开。
若能与其暂时联手,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
孟川没有回应,只看着他。
他看得出,何足道已经感觉到危机了。
这老东西向来心思深沉,今日跟自己服软,说到底还是灵气排斥的原因,他如今实力大降,面对早已进入争先城的各族修士,如何能不担忧?
孟川忽然有些想笑,可到底没笑出来。
他垂下眼,遮住眸底那一丝淡淡的讽意。
从京都到西北,两人的争斗还少么?
若非他底牌极多,加之替死傀成功替劫,恐怕在凉州那场大战他便死了。
如今一句暂弃前嫌,便想将这些轻轻揭过。
这青霄界若真能让人洗心革面,倒也不失为一方净土。
可惜,这里连风里都带着杀伐的气味。
他不说话,何足道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往洛幽冥那边看了一眼,又朝孟川拱了拱手。
“洛道友也有诚意。过往恩怨,她愿意与孟道友坐下来谈。只要孟道友愿意放下仇怨,她愿交出孟溪神魂,让你重新安置。”
他说得谦卑,洛幽冥却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说实话,她并不想交出孟溪神魂。
毕竟这具肉身是孟溪的,别看双魂共存对她没有好处,可一旦孟溪神魂离开,排斥便势必产生,届时说不得修为都会倒退。
孟川听到阿姐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何足道,落在洛幽冥身上。
那道目光不冷,也不狠,却极沉,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洛幽冥迎着他的视线,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明白孟川的目光代表着什么,也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洛道友,”
孟川开口了,声音不高,清得像冰棱子掉进深涧。
“何老怪说得对,下界仇怨,孟某可以暂时放下。可若是你想继续强占我阿姐肉身,那这件事便过不去。”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声音愈发平静。
“我可以不追究你先前压制阿姐神魂。但阿姐的肉身,只能属于阿姐。”
孟川说完静静站在原处,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下界那场云阶对峙之后,他便已不打算硬来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怕把洛幽冥逼到绝路,她会真拉着孟溪的神魂一同爆掉。
他心知洛幽冥此番能依仗的,也只有这一张牌。
他不急。
裘老说过,争先城可待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把一个人的退路一寸一寸磨光。
洛幽冥眼神闪烁,没有说话。
她比谁都清楚,这具身子她必须占着。
没了它,届时孟川翻脸,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然后便是何足道这老东西,必然也不会再把她当一回事。
最为关键的,便是她的本命法宝九幽白骨幡,这法宝已被这具肉身重新炼化,她怎能放弃?
她其实也明白,只要她一日不放手,孟川便会如跗骨之蛆,永远跟着她。
如今之所以没动手,无非是担心她自爆毁了肉身。
“你如今担忧无非是没有合适肉身,作为条件,孟某再送上一具肉身如何?”
孟川见她不言,自然知晓她的顾虑,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袖口一拂,一具通体流转着清冽剑意的肉身平躺于身前。
那躯体修长,骨肉匀停,眉目生得极好,只是此刻没了神魂,如一尊被抽去了灵的木偶。可即便如此,那浑身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一股锋利的剑气,像随时能自己站起,挥出一剑。
剑心圣体。
即便放在青霄界,也是上上之选。
洛幽冥看着那具肉身,瞳仁狠狠一缩。
她并非不心动。
可她一身秘法实力都来自于九阴渊砂大阵,怎能轻易舍弃,反正她如今拿捏准了孟川不敢动手。
洛幽冥开口,带着威胁之意。
“孟道友为了阿姐,倒是舍得下本钱。可惜,本座不换。若你想用强,大可试试。大不了鱼死网破,黄泉路上有你阿姐作伴,本座倒也不孤单。”
她语声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阴冷入骨的决绝。
在下界时她自然不会用自爆威胁孟川,那时两人实力相近,如今她实力已落后孟川太多,唯一还能让对方忌惮的,便是这具肉身本身。
没了这张护身符,她的生死便真由孟川拿捏了。
她没有那么蠢。
“这具躯壳,我替你留着。”
孟川收回袖袍,将剑心圣体重新收好,像收起一件不算贵重的物件。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换。孟某说话算数。”
他顿了一下,又极为随意看了一眼何足道补道。
“但洛道友,你最好想清楚。孟某顾虑你自爆肉身,暂时是不会对你出手,可争先城这么大,别人会顾虑你自爆吗?一旦真正遇到危机,某人当真会舍命保你?”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去,却像在何足道与洛幽冥之间扎了根刺。
洛幽冥果然抬头,目光在何足道身上停留了一瞬。
何足道面色不变,只作未闻,心里却把孟川骂了个半死。
这小子,还没到争先城,便已开始使绊子了。
孟川不再理会二人,径自走到蒲扇另一侧,望向柳青。
她仍坐在裘老身旁,时而听老者说话,时而转头朝孟川看来。
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从云里捞出来的月亮。
孟川只看了一眼,便知她还没下定决心。
她还在怕,怕自己一步走错,便再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可她不知道,从她独自登上第六百一十三阶那一刻起,她早已不必再追着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