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返回时,柳青已经进入洞府中坐在桌前,那只白玉酒盅已被她打开,浅酌了小半杯。
灵酒入腹,她苍白的面颊上总算多了几分血色,周身的气息也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听到洞府石门开启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孟川那双沉静的眼眸。
“孟大哥回来了?”
她放下酒盅,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孟川眉宇间那抹尚未散尽的凝重。
“可是出了什么事?”
“圣教声东击西,准备前往西北放出古圣教,我一日后要动身前往南陇谷,与各宗汇合出发。”
孟川言简意赅,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走到桌前,翻手从储物戒中又取出几瓶疗伤丹药,一一摆在柳青面前。
“这些都是四阶上品的疗伤丹药,足够你疗伤之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洞府中环顾了一周,确认禁制完好,方才继续道。
“我不在时,洞府内的禁制足以护你周全。切记,莫要走出洞府方圆百丈,百丈之内,禁制不会主动触发。”
孟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在静室中蔓延开来,像是一块无声投入水中的石头。
他似乎在斟酌什么极难出口的话,半晌方才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柳青那张仍带着几分苍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柳青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重量。
“若是我半年之内没能回来,你便用这枚玉简联络谷主。他会亲自前来,以秘法封住你的五感,带你安然出谷。”
他将一枚普通的传讯玉简与一枚用于打开他这间洞府禁制的令牌轻轻搁在桌上。
玉简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洞府中却如同惊雷。
柳青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
她何等聪慧,怎会听不懂孟川话中的意思。
半年,若他回不来,便是死在了外面。
他连后路都替自己安排好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猛然收紧,那张清丽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恐惧。
她不怕死,她从小在圣教长大,见惯了死亡与背叛,早就将自己的命看得没那么重。
但她不知为何,在孟川近乎交代后事的话语下,内心涌起一丝害怕。
这种害怕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切,像是有人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剜了一刀。
“我不要。”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倔强。
她伸出手,将洞府令牌与玉简一同推回孟川面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执拗与决绝。
“孟大哥,带我一起去。”
孟川深深看了柳青一眼。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掩饰,担忧,害怕,还有一种极纯粹的、不想让他独自赴死的执拗。
他看到了这些东西,也看到了柳青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定。
“你道蚀未消,数月内无法与人动手。此行要面对的是整个圣教、黄泉宗、何足道,他们任何一个都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角色。你若同去,我势必分心护你。而战场上,一个分心的修士,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圣教教主已认定了你的体质,此次西北之行,他必定也在。若是让他再抓到你,不仅你走不了,还会让整个局面更加被动。安心待在洞府,排出道蚀,恢复实力,这才是你眼下最该做的事。”
柳青看着孟川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看着那里面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没有再争,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说,声音沙哑却平稳,然后将桌面上那两样东西重新挪回自己面前,紧紧攥在掌心。“孟大哥,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石头上。
“好,我答应你。”
孟川颔首。
他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一盅灵酒,与方才那两盅一并搁在桌上。
酒盅开封,清冽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冲淡了洞府中方才那股沉重到近乎凝滞的气氛。两人对坐无言,只是默默对饮。
柳青喝得比方才更快,大半盅灵酒入喉,她的面颊很快便浮起两团酡红,那双清澈的眸子也变得迷离了几分。
这醉仙壶酿制的灵酒连元婴修士也化解不了酒劲,更何况她如今伤势未愈,道蚀未消。
两人喝到深夜,直到柳青趴在石桌上,侧脸枕着手臂,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呼吸渐渐变得匀称而绵长。
孟川将杯中最后一口灵酒饮尽,起身走到石桌前,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她很轻,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消散的一缕烟。
他将柳青放至石床上,拉过薄被替她盖好,然后在她床前站了片刻。
柳青睡得很沉,眼角还残留着极淡的湿痕,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极好的事。
孟川转过身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搁于膝上,缓缓闭上双眼。
周身气息渐渐沉凝下去,如同深潭中不起波澜的静水。
洞府中只剩极细微的灵力流转声与柳青均匀的呼吸,在这片寂静中悠悠回荡。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晨光从洞府石门的缝隙中漏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道极细的金线。
孟川从入定中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将春霖剑负于背上,又将储物戒中的法宝逐一以神识检视,确认一切无虞。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石床上那道仍旧蜷缩在被中的身影上。
柳青似乎仍在沉睡,呼吸匀称而平稳,脸颊上昨夜的酡红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淡粉色。
孟川没有出声唤醒她,只是抬手在虚空中极轻极快地打出一道指诀,洞府石门上的禁制无声洞开,晨光倾泻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迈步踏入那片晨光之中。
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禁制光幕微微一颤便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