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
徐庶放下写满情报的纸张,脸色凝重,陷入思考之中。
等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都督想要放弃北征?”
“非也!”吕嬛叹气:“可我也不愿放弃美人,元直不知,我那结拜的阿姊,长得颇为美丽,本都督实不忍弃之,招军师前来,就是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徐庶眼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压下上翘的嘴角。
美人?
皇后?
他深吸一口气,把“好好的姑娘,能不能正经一点”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都督的意思,”徐庶斟酌着用词,“是想救伏皇后于宫中,又不耽误北征大计?”
“对头。”吕嬛点头,一脸“军师你终于懂了”的表情。
徐庶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案几。
“臣有一计,不需一兵一卒东进,亦不需都督分心。”
“哦?”吕嬛欣慰点头。
早就知道这种小问题难不住徐军师,就是有些美中不足,不该是...上中下三策以供挑选吗?
“函谷关。”徐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关中门户上,“陈宫、高顺在关内练兵已久,麾下铁骑训练有素。若让他们出关演练,高调东进,做出威胁许昌之势...”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吕嬛:
“曹操必然紧张。他一紧张,就没空替皇帝操心婚事了。”
吕嬛眼眸猛地一亮。
“军事演习?”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徐庶一愣:“何谓...军事演习?”
“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吕嬛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军师真乃吾之子房也!此计甚妙!”
她怎么没想到呢?
威慑力,不就是现代那套军演吗?
不真打,但要让你知道我随时能打。
不掠地,但要让你看到我兵利甲坚。
这正是后世老美惯用的伎俩,此刻拿来,正好适用!
吕嬛越想越兴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光演习还不够...”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庶:
“得给曹操写封信。”
“写信?”徐庶眉头微挑。
“对。”吕嬛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告诉他——我军即将开展铁骑奔袭演练,目的地就在轘辕关。请他不要担心,我军绝对止步于轘辕关,此乃正常军演,让他不要过分解读。”
徐庶一点就透,不由笑着摇头:都督...还是那个杀人诛心的都督,一点都没变。
吕嬛没有看到徐庶的表情,而是自顾兴奋道:
“既有威胁,也有示威。”
“更让没能出征的士兵发泄一下精气。”
“还能敲打曹操——伏寿是我罩着的,莫要自误。”
“简直就是一举多得。”
吕嬛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徐庶在一旁听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位都督了。
可每次她都能刷新他的认知。
给敌人写信,告诉敌人“我要来演习了,你别怕,我真的不打你”?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曹操——我要来吓唬你了,你准备好被我吓唬吗?
徐庶嘴角抽了抽,心中默默感叹:
都督变得更坏了。
不过...我喜欢。
他压下笑意,正色道:“都督这一手,确实高明。曹操接到信,明知是示威,却无法发作。毕竟都督‘提前告知’了,又‘保证’止步于轘辕关。他若因此动怒,反倒显得心虚。”
“对。”吕嬛满意地点头,“这就是阳谋。”
她坐回主位,手指轻叩案几:
“传令陈宫——五千铁骑,经洛阳,出轘辕,饮马颍水。演练为期十日,不得越过阳翟。”
“还有,”她眯起眼睛,“让公台把‘汉’字大旗给我打出来,越多越好。曹孟德见了,自然能读懂本都督的真实意图。”
徐庶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帅帐,脚步轻快,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别看都督平日不把汉室看在眼里。
可汉室有难,她是真出手。
比那些自诩大汉忠臣、却只会喊口号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才是他徐元直,愿意追随的主公。
...
五日后。
函谷关。
旌旗猎猎,铁骑如林。
漫山遍野之下,皆是“汉”字大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此次参与演练的铁骑,足有五千之数。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身上披着半身步甲,在阳光下泛着磨砂光彩。
骑兵们身着黑甲,内衬红衣,腰悬马刀,背负长弓,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动。
这是标准的汉军服饰,虽不及北征将士来得精良,却也让维持后勤的郡兵都眼热不已。
“娘的,”一个郡兵站在路边,看着骑兵队列从眼前经过,眼睛都直了,“这身行头,穿出去都霸气得很。”
“那可不。”另一个郡兵咽了咽口水,“听说了吗?府兵不光军饷多,连战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草原大马。我上次考核就差两分,要不然...”
“那你还不抓紧练?下次考核,我也要报。”
“得了吧你,就你那骑术,不怕摔死....”
两个郡兵拌嘴的功夫,骑兵队列已经浩浩荡荡地出了关。
五千骑兵,声势何其浩大。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连天上的太阳都变得昏黄。
唯一的缺点就是...吃太多土,容易堵塞肺子...
陈宫骑在马上,身上不再是往常的儒生服饰,而是身披铁甲,腰悬长剑,目光如炬,俨然一个弃笔从戎的老书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不绝的骑兵队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下邳被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被困城中,粮尽援绝。
那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刻。
若非玲绮,他早已化作下邳城下一捧枯土。
可现在...
他陈宫,又站起来了。
身后是五千铁骑,手中是函谷雄关。
而此次行军的目标,便是颍川边境。
虽非攻城,却也足够扬眉吐气。
他想让曹操看看,没了吕布在侧,他陈宫...更能打!
陈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扬鞭策马,大声说道:“孝父!前方山口,便是轘辕关所在!”
高顺抬眸,看了一眼残破失修的关隘,微微点头,随后高声下令:
“全军——东进!”
洛阳的关隘众多,这也是其战略地位不如长安的原因。
除了虎牢关和旋门关这两道最着名且重要的关隘之外,还有太谷关、广成关,伊阙关。
加上眼前的轘辕关,足有八个之多。
这些关隘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失守一个,洛阳不保。
可若是全都经营起来,那耗费可就大了。
曹操此刻显然没有这份余财,反正武关已被吕氏拿下,堵不住武关,那堵洛阳也就没了意义,兖豫之地在吕氏铁骑面前,就跟筛子一样,到处都是进兵之路。
轘辕关守将看了看残破的营寨,再看看漫山遍野的铁骑,只好苦涩地摇了摇头,下令放弃关隘,让铁骑过关。
别以为铁骑不能攻城,这句话只适用于游牧民族,并不包括汉军。
若等他们造出云梯,大伙脸上都不好看,反正曹丞相也来信说了,酌情放行,必不怪罪。
因为这破城,真顶不住这帮关中蛮子随手一击...
铁骑直出轘辕关,犹如溃坝之洪,隆隆马蹄奔涌下山,气势何其宏大。
往日的训练此刻得到了验证。
骑卒并非乱糟糟的奔跑一气,而是列阵而行,战马齐头并进,士卒整齐划一,沿着颖河一路奔驰,端的训练有素。
阳翟城头,守将看着遮天烟尘逐渐靠近,脸色煞白。
虽早就收到吕军演练的消息,可若再往南,就是许昌了...
三日后,颍水河边,两军隔河对峙。
北岸,是陈宫的五千铁骑,旌旗林立,装备精良。
南岸,是曹操亲率的两万大军,营寨连绵,刀枪如雪。
陈宫策马立于河岸高地,身后“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远远望着南岸那面“曹”字帅旗,忽然笑了。
身旁,高顺问:“公台有何开心之事?”
“笑我当年。”陈宫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孝父可还记得下邳往事?”
高顺沉默片刻:“记得。”
“那时候,我们站在城头,阻止曹操打进城。”陈宫的声音很轻,“而现在,轮到他阻止我们打进豫州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高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