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临时营地。
领着出征将士享受了一番长安美人的欢送之后,吕嬛正要取下兜鍪,却摸到一团丝柔。
她取下一观,不由哑然失笑。
没想到自己也被美人相中了,实在讨喜。
看着手帕上的鸳鸯图案,她不禁摇头——不带这么浪费的,这丝帕刚从工坊里造出来时,价格可不低。
她将手帕叠整齐,随手交给一旁的张先:“送你了。”
“多谢都督!”张先下意识道谢,接过物品之后不由一愣:“帕子?我要此物何用?擦鼻涕吗?”
他这一连三问下来,搞得吕嬛很是恼火。
这厮还真是一点风情都不懂,什么擦鼻涕?
还真是物以类聚,如此煞风景的话也说得出来,真不愧是父亲的衣钵传人。
吕嬛摇了摇头,不愿在此多待,便走下帅位,走出帅帐。
营地中央的空地,两千骑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换装。
刚才出城,为了‘闪亮登场’,自然怎么美观怎么来。
现在,要转成战时的行军状态,当然是怎么实用怎来。
骑卒纷纷脱下护胸板甲,小心叠整齐,绑在备用战马的鞍上——这玩意密不透风,长期穿戴不利于身体健康。
他们身上只着轻便锁甲,这种锁甲环扣稀疏,只能防刀剑切割,防不了箭矢,但胜在便宜轻便,因此成了本次奔袭战的标准装备。
几名军需官推着板车穿梭,将一摞摞铁皮罐子分发到各队。
“工坊新制,腌肉、油脂与豆,能存两月不坏。省着点,关键时刻用。”
士卒们接过,沉默地将其塞入驮马行囊。
这“肉罐头”意味着他们无需完全依赖脆弱的补给线,也能减少了埋锅造饭的迹象。
士卒们正忙着捆扎行囊、检查连弩弩匣、将肉罐头稳妥固定在鞍侧,还有人将单兵火箭筒与火折子放在顺手之处,人人手脚不停,一派忙碌。
按寻常军伍规矩,主将亲临,本该纷纷停手行礼,可此刻吕嬛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行军在即,各忙各的,甲在身、手在械、事在身,休得多礼。”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
士卒们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纷纷微微低头、侧目致意,或是单手按胸、略一行礼,便继续忙碌。
没有喧哗,没有停顿,整支队伍依旧流畅如流水,却无一人敢放肆平视,无一人敢散漫松懈。
周遭传递过来的敬重目光,放在身板不高的吕嬛身上很是突兀,但也很容易理解。
军队,向来只服从强者。
吕嬛的战斗力或许连一只鹅都打不过,但她却可以带领麾下士卒接连获胜,并且是伤亡极少的大胜。
试问,这种主帅谁不愿跟随?
总比跟随楚霸王要强得多吧?
不多时,日头微微抬高,骑卒牵着两条缰绳,整齐列队,已整装待发。
两千骑兵,一人双马,黑马黑甲,一片乌黑海洋,何其浩荡。
带领这般精锐横扫异族,吕嬛心底顿生几分豪迈,当年霍去病带领万骑出塞,想必也是这般心情吧...
她扭头望向身后的武将团:“来个嗓门大些的,帮本都督吼一吼,也好提升士气!”
出征前,都要阵前动员,这是电视剧里常演的,吕嬛也想试试看,不知有没有效果...
“我来!”张先请缨,便迈步向前,立于点将台上,还举起一个纸筒裹成的大喇叭,开始了表演:
“弟兄们!此次北征,你们可知原因?”
一片沉默,没人回答。
训练许久的服从性,让士卒们没有开口,当然了,他们虽知此战是为了揍匈奴,却不知原因所在,毕竟匈奴寇边劫掠,与他们太过遥远,此番辛苦远征,不过是当兵吃粮,谨守本分罢了...
“抢钱!”
张先举起大喇叭,嗓门之大,震得近处几匹战马直打响鼻。
“抢马!”
他越喊越来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抢尽匈奴人的——”
吕嬛扶额。
她已经预见到下一个词是什么了。
“——底裤!”
张先吼得气势如虹,两千骑兵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拿刀背敲马鞍,还有几个西凉老兵扯着嗓子起哄:“张将军!底裤抢来干啥!你自己穿啊!”
“放你娘的屁!”张先一点不恼,反而更来劲了,举着喇叭回吼,“老子抢来赏你们!一人一条!掀翻王帐者,赏匈奴公主身上所穿之物!”
笑声更大了。
吕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用听都知道是赵云。
“咳。”吕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他这个当师兄的挽回点什么,但张先那边已经进入了新的高潮。
“弟兄们!”他把喇叭举得更高,“咱们西凉人打仗,图个啥!”
“图钱!”底下齐声回答,显然这套词不是第一次用了。
“还图啥!”
“图牛马!”
“再来!”
“图娘们儿!”
“对了!”张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所以这回出塞,都给我睁大眼睛!看见匈奴人的牛羊——抢!看见匈奴人的马——抢!看见匈奴人的——”
“行了!”
赵云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大步上前,劈手夺过那个大喇叭,动作之快,张先愣是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还保持着举喇叭的姿势。
“师兄,你...”
“一边去。”赵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举起喇叭,转向那两千骑兵。
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两千双眼睛看向赵云——这位身上没有半点西凉土匪气,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
“大汉将士们。”赵云开口,声音比张先低得多,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咱们此番出塞,为的是什么?”
没人起哄了。
“长安城外,那些送行的百姓,看见了没有?”
有人点头。
“那些姑娘往你们手里塞的帕子,收到了没有?”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
赵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她们为什么来送?因为她们知道,咱们是去替她们挡刀的。匈奴人打过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们。咱们多杀一个匈奴骑兵,她们可以多睡一个安稳觉。”
“可以安心地在工坊做工,可以在田间安心劳作,所创税金,皆是尔等月俸。她们是尔等的衣食父母,更是妻儿兄弟!”
鸦雀无声。
“所以,这回出塞——”
赵云举起喇叭,声音骤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劈过营地:
“汉家的土地,一寸不能丢!汉家的百姓,一个不能伤!此次出关,只有一个目的——敢犯我边疆者,虽远必诛!”
静了一瞬。
然后,两千骑兵同时举起右臂,刀枪剑戟在晨光中晃成一片雪亮: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吼声震天,连营帐都被震得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