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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没有直接去药堂。他先回了大理寺,把从周家院子里带回的画和信并排摆在书案上,又让李元芳去流云坊问清楚月初裁衣那人的模样。自己则点了盏灯,在灯下细看那幅未完成的屏风稿。

画中的女子低眉垂目,鬓边一枝海棠若隐若现,裙角浸在池水里,水面只勾了几笔淡青。她手里空着一小截,原该是荷花的,却只留了些极细的碳笔草稿。狄仁杰看了半晌,又把周琅那封信取出来读。信的日期是本月十二,写于五天前。可流云坊的裁衣记录显示,那年轻男子是月初三日去定的青缎袍。若定袍的是周琅,那他还没等到衣裳做好,便先写了这封信。若定袍的是周琅生,为何兄长要向兄弟说“我与谢棠已至长安”?兄弟不是本就住在一起么?那只能说明周琅生当时不在长安。周琅与谢棠从外地来,在长安赁了这处院子。周琅生原本不在,近来才到,或者还没到。那曲江池里的死者,会是谁?

李元芳从流云坊回来了,说掌柜回忆,月初去定袍的年轻人身量与死者相仿,眉眼俊气,右耳垂上有颗极小的黑痣。狄仁杰叫来何仵作,问死者右耳可有痣。何仵作细验后说:“有。右耳垂一粒小黑痣,不仔细瞧不出来。”于是定下,死在曲江池里的,是周琅。

狄仁杰立刻让李元芳去苏晚的药堂,把谢棠请来。谢棠来得很快,换了身月白衫子,脸上气色好了些,只是一双眼仍旧静得过分。她进了书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脚下忽然就顿住了。

“这画是周琅画的。”狄仁杰看着她。

谢棠没有否认。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我来长安,就是来找周琅的。”她走到画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仕女鬓边的海棠,说,“这画里的女子,是我。周琅说,画完这幅,就把裴景然留下的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他说那些东西必须交给大理寺。等东西交出去,我和他就可以走了。我们本不该来长安,可我为了找应丑儿,还是来了。周琅不放心,跟着我。”

狄仁杰问:“裴景然的什么东西?”谢棠从袖中取出一片极小的玉坠,雕成海棠花,花瓣缺了一瓣。她说:“裴景然在霓裳园有个小箱,箱里藏着他从凉州带出来的半卷族谱,还有几封与旧营有关的信。他死了以后,东西被柳梦梅拿走了。柳梦梅临死前把东西交给刘三,让刘三烧。刘三没烧,自己藏了。后来刘三死前,又把它给了周琅。周琅说那里面有些名字不能见天日,必须交给狄大人。他约了人在曲江池边见面,想先把东西拿回来。可那晚他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她声音极轻,说到最后,像被什么堵住了。

狄仁杰问:“周琅约的是谁?”谢棠摇头:“不知道。他只说对方是画行的人,姓霍。手上有一条金线,是对方要他带的。那半卷族谱和金线,周琅都带在身上。现在人死了,东西一定被拿走了。”狄仁杰听到“画行的人,姓霍”,转头对苏无名说:“去查画行。近五年内,长安画行可有一个姓霍的人,专收前朝旧画,或替人做旧画赝品?”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让谢棠先回药堂,又对李元芳说:“去曲江池边,把周琅出事前几日那里见过外人的人找出来。他约人见面,不会无人看见。”李元芳也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案前,把谢棠给的海棠玉坠和那幅画并排放着。玉坠缺了一瓣,画上的女子手里缺着一支荷花。都是半成品。周琅和谢棠,像两件没画完的物件,被同一根线牵着,一齐断在了长安。这案子的背后,怕不只是半卷族谱。那金线缝嘴,分明是行当里的暗号——他出身画行,自然懂得。这意思不是叫人闭嘴,是告诉外行人:被缝嘴的人,生前画了不该画的东西。嘴里吐出的,不是字,是画。他俯身去看画中的女子,越看越觉得那垂目处有一点什么。他举灯再照,果然在仕女衣领下发现一行极小的字。不是题的款,是画者用金粉写在颜料下的:“凉州月氏,萧氏一支。”他缓缓直起身,把画卷好。这画不能留在墙上了。这是证据,也是一整条凉州旧线的引子。周琅把族谱带出凉州,把谢棠带回长安,又把画挂在屋里。他本来以为能了结一切,却在曲江池边叫人缝上了嘴。那缝他嘴的人,不是要他死。是要他手里的东西,从长安消失。可现在,那些东西大概已经落在了霍姓画商手里。而谢棠,还活着。他必须快。外面起了风,摇得窗棂轻轻响,像有人在池边吹一根极细的金线。狄仁杰把灯芯压低,披衣起身。这案子才刚把盖头揭开一角。接下来,该去画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