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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荔知县李体仁犹豫是否严加催收路捐的时候,他的师爷老田说话了。

“大人,下不去手了?”老田善于察言观色,试探着问,“可府里林鸿远既然给了这个数,那就是默许咱们‘放手干’。咱们要是心慈手软,完不成正额,头一个得罪的就是林鸿远。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省府那边的几个衙门,可还巴巴等着大人您今年的‘炭敬’呢。”

炭敬、冰敬、别敬、岁敬……这些名目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捆着李体仁的脖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金榜题名中进士那年,父亲在祠堂里语重心长的话:“儿啊,以后当了官,记住一句话——皇粮国税,分文不能少;百姓的血汗,一滴不能拿。”

可父亲哪里知道,如今的官场,皇粮国税?那只是个光鲜的由头罢了。真正的门道,全在“血汗”这两个字里呢。

李体仁转过身,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催收公文!口气放硬点!对完不成征收额度的保长、衙役、里正、庄头,必须严加处罚——一个也别想跑!”

老田赶紧点头,又问:“大人,要是有那抗捐的刁民呢……”

李体仁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对刚赎回来的玉镇纸上,烛光下,温润透亮。

他想起林鸿远批文上那句“宜多担国事”,忽然扯开嘴角笑了。

“抗捐?”他轻轻抚摸着镇纸上精致的灵芝花纹,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刁民抗税,国法难容!手段上足,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出了事……自然有府里林大人给咱们顶着!”

催收公文一下去,这些在一线征收粮税的保长、衙役、里正、庄头们,立马像打了鸡血,使出了浑身解数:

坐催:玩疲劳战,日夜不停地赖在欠缴人的家里,连骂带催,搅得人鸡犬不宁。

滚单连坐:把五户或十户捆成一张单子,一户不交,全部连坐,逼得邻里互相施压。

羞辱:把欠缴人的名字张榜公布,或者敲锣打鼓满街吆喝,让他丢尽脸面。

加收:对欠缴的户,拖得越久,加征的“罚钱”就滚得越高。

包揽:包片的庄头,直接把欠缴人交不起的粮税变成驴打滚的高利贷,过后再上门凶神恶煞地催债。

强收:二话不说,直接冲进欠缴人家里抢粮食、抢财物、抢牲口。

拘押:把欠缴人锁链一铐,提到县衙问话、打板子、关大牢,直到家里砸锅卖铁来赎人。

至于衙役捕快跑腿的“辛苦钱”?还得欠缴的人自己掏腰包!

渭北平原上,一场催逼和反抗的风暴正在酝酿。

渭南县田家洼村,田连得家里,烛火摇曳。

周边村子抗捐的领头乡民聚在一处,几个识字的手里拿着传单,压低声音给旁边不识字的乡亲诵读。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张面孔凝重而又迷茫,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死死罩住。

田连得握紧拳头,声音沙哑却有力:“这捐税重得压人,咱们种地的都快活不下去咧!乡党们都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逃荒!”

“进山避一段时间!”

“就是不交,看衙门能把额咋!”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这些人本身就是抗捐的领头人,可抗的法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不是逃,就是扛,都是被动的。

田连得的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尚振中身上。他知道,这时候得让这位留洋的先生拿个主意。

尚振中一身揽活相公的打扮,土布短褂,裤腿挽到脚踝,看着跟屋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目光沉静,缓缓开口:

“逃与扛都不是长久之计。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到头来要么钱着落,要么人遭殃。你们没看着催收的手段?抢粮、逮鸡、搬家具,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没东西就逮人拷打。能扛吗?”

有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尚相,这还让不让人活咧?那你说咋个办嘛!”

尚振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展开来,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田连得帮忙将纸撑平,众人围上来,凑近细看。

识字的低声念了出来——“苛捐害民,罢耕求生。”

八个楷体大字,笔力遒劲,像刀刻斧凿一般。

众人默然凝视,呼吸渐渐沉重,仿佛那几个字烧穿了漫漫长夜。

尚振中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

“罢耕,不是逃。是叫他们知道——民不堪命,宁可地荒着!咱们不种了,粮没了,看他们收什么!”

田连得跟着低声喊道:“对!罢耕,不是造反,是种地没活路了——不种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声音由小变大,像暗夜里涌起的潮水。

众人脸上的迷茫渐渐退去,浮现出一丝决绝的亮光,仿佛终于放下了沉甸甸的包袱,找到了出路。

尚振中抬手向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事儿,不能单靠几个人或一两个村。大家回去,把村里靠得住的人发动起来,把道理讲明白。时间定下来就鸡毛传帖——大家还得忍几天。”

扶风县张家庄的村东头,张拴劳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几十串玉米棒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是他精心挑出来的饱满棒子,不过二十来斤,是给明年留的秋粮种子。

今年麦子遭了霜冻,秋粮旱得又歉收,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县里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加征“路捐”——说是要修一条从西安通往潼关的铁路。

你说,修西安到潼关的铁路,跟扶风有啥关系嘛。

“爹,外头冷,进屋吧。”十七岁的大儿子牛娃从屋里探出头来。

张拴劳没动,目光落在远处村口那条土路上。

三天前,县衙的差役来了一趟,把村西头张老五家赊账买的小牛犊牵走了,说是抵路捐钱。

张老五跪在地上求情,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可差役的鞭子依旧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背上。

忽然,几声大喊,让张拴劳马上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