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鼎原满堂权贵宿老,心怀各思,无一人心存正道,为公而行。
那老农,便是其中最甚。他既要借天下之势斩杀陈根生,又要趁大阵熔炼之机,助蛾祖借势复生,两方机缘好处寸利不让。
浮黎山心思简单,毫无半分迂回。上命所托,白玉京要陈根生形神俱灭,他们便只管杀,求事后入京邀功,换取仙人荣宠。
唯李蝉不求杀伐,不贪妖躯,唯一执念,便是护住师弟周全。
而陈根生,全场心思最是纯粹。
此时的他站直身子,先前的胆怯和哆嗦散得干干净净。
抬头看向百丈外熊熊燃烧的八角铜炉,和场中央那个满身是血的齐长老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笑了笑。
胤崇冷着脸,玉扳指在掌心转了两圈,变成一面巴掌大的黄铜镜。
镜子背面雕着大胤神朝的九龙吐珠图,正面光可鉴人。
“这照骨镜,上能照神魂烙印,下能验血脉因果。”
胤崇往前走了一大步,步步紧逼。
“你不是自证清白吗?你敢照照这镜子吗?”
齐长老站在原地。
“来。”
“今日要是照不出个牛鬼蛇神来,你们大胤神朝,必须给我九阳剑宗一个交代。”
胤崇脸上挂不住。
“少在这逞口舌之利!”
他单手结印,黄铜镜面骤然喷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笔直罩住齐长老。
周霆身子前倾。
浮黎老道更是攥紧了椅子扶手,有些紧张。
金光穿透血肉,直接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具晶莹剔透的骨架。
左边肩胛骨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枚断裂的黑色长钉,已经和骨骼完全长在了一起。
这是当年多宝道人留下的斩道钉!
老道倒吸了一口凉气。
虚影继续变化。
骨架上浮现出一圈圈密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整整一千二百道!
骨龄对得上,分毫不差。
金光再次流转,开始回溯因果。
半空中的虚影化作一幕幕流动的画面。
青年时期的齐长老在孤峰上练剑,大雪封山。
少年时期的齐长老在山脚下的镇子里当学徒,被人指着鼻子骂。
甚至画面还在往前推。
底裤都给扒得干干净净。
没有幻术遮掩。
没有夺舍的痕迹。
这就是九阳剑宗的齐长老。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金光慢慢散去。
齐长老指着胤崇的鼻子破口大骂。
“照完了?老子可有半点参假?”
胤崇黑着脸,把黄铜镜塞回袖子里。
“确系齐长老本尊,无误。”
算是给这事盖了章。
不是夺舍,不是易容,没有幻术。
货真价实。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台上这些大能,而是外围那几十万看热闹的散修。
修仙者脑子转得多快。
逻辑瞬间就盘顺了。
既然齐长老是真货,那他脑子里的记忆自然做不得假。
他刚才亲口说的那些话……
全他妈是真的!
“……浮黎山的长老喜欢男人啊?!”
“我就说浮黎山怎么天天满世界搜罗精壮体修!还口口声声说拿去配种,搞半天是给自己留着享用的!”
“难怪老道看齐长老的眼神那么不对劲!”
“那三十个死在客栈里的体修,莫不是被老道……”
散修们嗓门大,又不用顾忌什么体面。
什么荤话都敢往外冒。
浮黎山老道坐在太师椅上,胡子根根倒立。
“一派胡言!”
“老齐!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你我相交百年,你为何凭空污人清白!”
齐长老撇撇嘴。
“清白?你趴在老子腿上哭的时候,怎么不提清白?
周霆黑着脸,大声呵斥。
“两位!今日是我太幽王庭炼妖大典!有何私怨,大典之后再行清算!”
老道急得跳脚。
“这厮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毁我浮黎山清誉!老夫岂能咽下这口气!”
“他那全是疯话!”
老道指天画地发誓。
“老夫修的是清心寡欲的大道,对男女之事早已绝了念想,更何况是龙阳之好!这纯粹是栽赃!”
这时,突然飘出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
“口说无凭,道长倒是自证一个啊!”
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上空来回回荡,偏偏找不着是谁喊的。
这声音一出,青铜区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修立马跟上。
“对啊!你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道长这把年纪了,还能证明吗?”
“去妙音坊叫几个仙子来,当众验验成色不就行了!”
呼声越来越高。
老道差点气吐血。
“竖子!哪来的狂徒在暗处犬吠!”
齐长老双手抱胸,看戏似的看着老道。
“我说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更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啊,方才你那兰花指,大伙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证明一下!”
“对,必须当众证明!”
法不责众这四个字,今天算是被底层修士玩明白了。
高高在上的浮黎山长老,平时随便看一眼都觉得刺目的大能。
现在居然被人当场扒下底裤。
谁不想凑上去踩一脚?
齐长老站在白玉广场正中间,沾满血的袍子随风乱飘,感慨道。
“不是我要你证明,是天下悠悠众口要你证明。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证据,浮黎山以后干脆改名叫浮菊山算了。”
老道气得七窍生烟。
“齐老鬼!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修道千年,向来冰清玉洁……”
底下一片狂嘘。
“老夫今日,偏要在这几十万人面前,把这屎盆子原封不动扣回齐老鬼的脑袋上!”
齐长老撇嘴,双手一摊,退后半步让出场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人扯着嗓子嚎叫。
“好!道长痛快!”
“太幽王庭赶紧安排几个仙子啊!我们要看浮黎山绝学!”
这般纷乱争执,仅蔓延于高台外围与中层之地。
紫金座上几位顶尖大能,此时竟未曾听清下方争执原委。
事有蹊跷。
异状太过刺眼。
悬在半空中的八角铜炉原先那紫红色的业火,本该是包裹着蛾祖的尸体,一点点将血肉炼化。
可现在。
火苗根本不往上蹿,只贴着那具男修的尸体,疯狂往里钻。
倒是有些像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