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德德家居客服部的灯亮到晚上八点,空气里飘着同事们私下分享的糖果味,唯独奥奥的工位前,气氛冷得像仓库里的实木板材。
客服小妹林晓攥着手机,站在奥奥桌前,声音发颤:“奥主管,又来一个投诉,说我们发的实木床板开裂,要求全额退款加赔偿,还说要找媒体曝光,我搞不定……”
奥奥抬头,眼底带着连日加班的红血丝,指尖敲了敲桌面:“把聊天记录调给我,订单号发过来,先查物流和出库质检记录。”
“查过了,物流没问题,质检记录也齐全,但客户说就是我们质量问题,还骂我不懂行,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林晓的声音更低了,“我跟他解释木材热胀冷缩,他说我乱类比,还说‘自己没有做到过的事情,就不叫理解,自己没有理解的事情,就不要乱类比’。”
奥奥指尖一顿,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了她心上。这话是她常跟下属说的,没想到如今被客户原封不动怼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拿过林晓的手机,拨通了客户的电话。
“您好,我是德德家居客服主管奥奥,关于您反馈的床板开裂问题,我来跟您沟通。”奥奥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怒吼:“主管是吧?你们这什么破质量!我花三千多买的床,睡了不到一个月就开裂,你们客服还跟我扯什么热胀冷缩,她懂个屁!她自己做过床吗?没做过就别瞎解释!”
“我理解您的愤怒,”奥奥没有辩解,“床板开裂确实影响使用,我先跟您说声抱歉。另外,您说的对,没做过床,确实不能真正理解木材的特性,我不敢跟您乱类比,但我能保证,我们的质检流程是合规的,每一块床板出库前都经过了干燥处理。不过现在问题已经出现,我不想纠结原因,只跟您说解决方案:要么我们安排师傅上门维修,维修期间给您安排临时床,要么全额退款,您把床寄回来,运费我们承担,另外补偿您两百元误工费,您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些:“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你们那小客服,只会跟我讲大道理,根本不懂怎么解决问题。”
“是我们的疏忽,后续我会加强下属的培训。”奥奥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林晓,“记住,跟客户沟通,先解决情绪,再解决问题,别拿你不懂的东西去跟客户类比,只会适得其反。”
林晓点点头,刚要转身,客服部经理张磊踩着皮鞋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奥奥,你过来我办公室一趟。”
奥奥心里一沉,知道没好事。最近工厂赶春节订单,产能跟不上,客服部的投诉量翻了三倍,她带着五个人连轴转,还是难免出纰漏。
“张经理,您找我?”奥奥走进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张磊把一叠投诉单拍在桌上,指节都在发白:“这是这一周的投诉,足足二十多起,一半都是因为发货延迟,客户都闹到老板那里去了!你这个主管是怎么当的?不会跟生产部去催吗?”
“我催了,每天催三次,生产部王主管说车间人手不够,原材料也没跟上,让我们再等等。”奥奥皱着眉,“我跟他说客户催得紧,他还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我不懂生产的难处,让我别瞎指挥。”
“他懂个屁!”张磊骂了一句,“生产部赶不上进度,那是他们的问题,你是客服主管,你得想办法解决客户的问题!不然老板招我们客服部干什么?”
奥奥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张经理,我是客服主管,不是万能的!生产部不配合,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自己去车间做床吧?您让我解决客户的问题,总得给我解决问题的条件吧?”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把这些投诉都处理好,不能再让客户闹到老板那里去!”张磊根本不听她的解释,语气强硬,“还有,老板说了,春节前要是投诉率降不下来,客服部所有人都别想好好过年!”
奥奥咬了咬唇,没再争辩。她知道,跟张磊争辩没用,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同事都低着头,不敢看她,空气里的糖果味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她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她老公陈默打来的。
“奥奥,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菜,都热了两次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还得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你们先吃吧。”奥奥的声音疲惫不堪。
“又是加班!奥奥,你能不能别这么拼?一个小主管,月薪就那么点,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吗?”陈默的语气瞬间拔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不用那么努力,安安稳稳的就好,你偏不听!”
“安安稳稳?”奥奥笑了,笑声里满是无奈,“陈默,我不努力,谁来帮你还房贷?谁来承担家里的开销?你每个月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怎么了?我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我稳定啊!”陈默也来了气,“你看看你,天天加班,家里的事不管,孩子也顾不上,你就算当了大主管,又能怎么样?我们现在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奥奥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我想证明自己,我想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好!可你呢?你从来都不理解我,只会拖我后腿!”
“我拖你后腿?”陈默冷笑,“是你自己野心太大,不知道满足!奥奥,我跟你三观不合,真的,你整天想着往上爬,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奥奥的心里。她和陈默结婚五年,从一开始的甜蜜,到后来的争吵,再到现在的三观不合,那些无形的差异,像一根根绳索,把她紧紧缠绕,让她喘不过气。
“我不想跟你吵了,我还要加班。”奥奥挂了电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拼命努力,拼命证明自己,可背后支撑她的,从来都不是野心,而是恐惧——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被人看不起,恐惧日子过不下去。可这份恐惧,推着她过度努力,消耗着自己的身体和情绪,有时候累到极致,她又会忍不住过度放纵,要么闷头睡一天,要么疯狂购物,过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责。
“奥主管,你没事吧?”林晓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奥奥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我没事,你去忙吧,剩下的投诉我来处理。”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奥主管,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是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奥奥笑了笑,没说话。她也想不拼,可她没有退路。就像那些外出的螃蟹,春节快到了,终究要回到自己的篓里,可她的篓,早已不是她想要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奥奥顶着黑眼圈来到公司,刚坐下,生产部王主管就主动找了过来,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一些。
“奥主管,昨天的事,对不起,我态度不好。”王主管递过来一支烟,“我也是压力大,车间人手不够,原材料又迟迟不到,老板天天催我,我也是没办法。”
奥奥没有接烟,摆了摆手:“我理解,大家都不容易。王主管,我也不是要为难你,只是客户那边催得太紧,我也是没办法。你看,能不能优先安排那些投诉的订单,先把客户安抚好?”
王主管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人手实在不够。这样吧,我跟车间的工人商量一下,让他们加加班,优先处理那些紧急订单,但是我不敢保证能按时发货,只能尽量。”
“好,只要你肯配合,我就有办法跟客户解释。”奥奥松了口气,“另外,原材料的事,你再跟采购部催催,不能一直拖着。”
王主管点点头:“我知道,我这就去催。对了,奥主管,我听说你最近跟你老公闹得不太愉快?”
奥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苦笑了一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三观不合,怎么吵都没用。”
“我懂这种感觉。”王主管叹了口气,“我跟我老婆也一样,我想多挣点钱,想往上爬,她却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总说我不顾家。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也是。”奥奥轻声说,“我拼命证明自己,背后全是恐惧,怕自己不够好,怕被人看不起。可越拼命,越疲惫,有时候停下来,又会过度放纵,陷入恶性循环,不知道该怎么破。”
王主管沉默了几秒,说:“我前几天听一个老领导说过一句话,要么是郭靖,心无旁骛,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要么你就是人中龙凤,百里挑一,要么你严守纪律,只在自己懂的擅长的东西上折腾,你要成功,总有一样优秀品质要超于常人。”
奥奥眼睛一亮,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混沌的心里。
“你想想,我们都是普通人,不是人中龙凤,那就只能学郭靖,心无旁骛,要么严守纪律,做好自己擅长的事。”王主管继续说,“你拼命努力,是因为你想兼顾太多,既想做好客服主管,又想兼顾家庭,还想证明自己,结果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好,反而消耗了自己。”
“可我没有选择啊。”奥奥苦笑,“家庭要兼顾,工作要做好,我不拼,怎么办?”
“不是让你不拼,是让你找准方向,心无旁骛。”王主管说,“你擅长跟客户沟通,擅长解决问题,那就把精力放在客服部的工作上,把投诉处理好,把团队带好,至于家庭,跟你老公好好沟通,三观不合不是不能磨合,关键是要看彼此能不能互相理解。另外,你要记住,长期主义,久久为功,日日新,那些长久有钱的人,真不用羡慕,他的综合能力配得上有钱而已。”
奥奥沉默了,王主管的话,让她陷入了深思。她一直以为,拼命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没想到,方向错了,再努力也只是徒劳,反而会消耗自己。
“对了,还有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王主管又说,“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架不住一群人扯后腿。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前提是你想好了,并愿意承担所有的结果。跟过去做切割,耳边少了噪聒声,静下心会让头脑清醒澄澈。”
“跟过去做切割?”奥奥重复着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她的过去,有陈默的不理解,有职场的尔虞我诈,有自己的过度消耗,这些,都像沉重的包袱,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啊,”王主管点点头,“就像螃蟹,都想爬出去,可只要有一只往上爬,其他的就会把它拉下来,最后谁也爬不出去。敢于跟其他螃蟹不一样,需要巨大的勇气,是没有退路的。想清楚再去做,自古华山一条路,选择不爬倒也好,不受爬山的累也不内耗,既然选择了就爬到山顶,没有中途返回一说,爬一半返回那可真就成了笑话,一辈子的那种。”
奥奥的心,彻底被触动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想起陈默的不理解,想起职场的压力,想起自己的过度努力和放纵,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篓里的螃蟹,想爬出去,却被身边的人一次次拉下来。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当事人有清醒认识最重要。”王主管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近真正的‘富’人,远离真正的‘穷’人,这里的富和穷,不是指钱,是指格局和眼界。形成合力,才能把自己配得上富人。自绝于底层环境,只能向上走了。”
“自绝于底层环境……”奥奥喃喃自语,她知道,王主管说的是对的。她一直被困在自己的舒适区里,被身边的人和事束缚着,不敢突破,不敢改变,才会陷入如今的困境。
王主管走后,奥奥坐在工位上,沉思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和陈默的三观差异,想起那些无形的绳索,想起自己的恐惧和消耗,突然下定了决心。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默,我们好好谈谈吧。”奥奥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昨天的争吵和疲惫。
“谈什么?”陈默的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不耐烦。
“谈我们的未来。”奥奥说,“我知道,我们三观不合,你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想努力往上爬,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我不想再勉强自己,也不想勉强你,我们分开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奥奥以为陈默挂了电话。
“你想好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想好了。”奥奥点点头,哪怕电话那头的陈默看不到,“我不想再被那些无形的绳索缠绕,我想静下心来,做好自己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分开,对我们都好。”
“好,我同意。”陈默的声音很轻,“祝你以后越来越好。”
“也祝你越来越好。”奥奥挂了电话,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有一种解脱后的轻松。她知道,这是她跟过去做的第一次切割,虽然痛苦,但却是必要的。
处理完和陈默的事,奥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她不再追求面面俱到,而是心无旁骛,专注于客服部的工作,每天梳理投诉,优化沟通流程,培训下属,跟生产部、采购部积极沟通,一步步推动问题的解决。
张磊看着奥奥的变化,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甚至在老板面前表扬了她几次。客服部的投诉率,也在一天天下降。
腊月廿八,距离春节还有两天,客服部的投诉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同事们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奥奥却留在了公司,整理着这一年的工作资料。
林晓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红包:“奥主管,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谢谢你这一年的照顾。对了,你今年不回家过年吗?”
奥奥接过红包,笑了笑:“我跟我老公分开了,今年就不回去了,在这边安安静静过个年,也好好想想明年的规划。”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同情的目光:“奥主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奥奥摇摇头,“分开不是坏事,反而让我清醒了很多。我以前总觉得,孤独就是不幸,可现在我明白,孤独不一定进步,但进步一定孤独。”
“是啊,”林晓点点头,“我有时候也觉得,安安静静的时候,反而能想清楚很多事情。对了,奥主管,你明年有什么规划吗?”
“我想好好做好客服部的工作,提升自己的能力,然后慢慢往运营方向发展。”奥奥眼神坚定,“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很孤独,会有很多困难,但我想好了,既然选择了,就一定要走到山顶,不会中途返回。”
林晓笑了:“奥主管,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那么努力,又那么有能力,肯定能成功的。”
奥奥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成功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长期主义,久久为功,日日新。她也知道,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架不住一群人扯后腿,所以她要慢慢远离那些消耗自己的人,接近那些有格局、有眼界的人,形成合力,慢慢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窗外,烟花绽放,年味越来越浓。奥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一片澄澈。她想起那些深陷困境的日子,想起那些三观不合的争吵,想起自己的恐惧和消耗,突然觉得,那些都只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生命是一场温水煮青蛙,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她庆幸自己,在沉默中爆发了,在困境中清醒了。
她想起那句“昨日生发今日死,今日死发明日生”,生即死,死即生,死死不尽,生死不已。她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就是为了迎接一个全新的自己。她主动将自己与原来的环境做切割,哪怕心里偶尔会想回去,可物理上已经回不去了,久而久之,心里也再也不想回去了,这就是进步。
奥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指尖传来阵阵暖意。她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勇气,一种选择。她选择了逃离底层环境,选择了向上走,选择了向死而生,终至齐生死。
春节到了,外出的螃蟹都回到了自己的篓里,而奥奥,却跳出了自己原来的篓,朝着更高的地方爬去。她知道,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她不再恐惧,不再迷茫,因为她心无旁骛,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爬到属于自己的山顶,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那些留在篓里的螃蟹,依旧在互相拉扯,互相消耗,终究,只能被困在那个小小的篓里,永远无法走出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