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崇岳刚离开湖乐府,墨云便自天际压来,顷刻间,便覆满城郭。
倏忽间,一道银蛇划破苍穹,照亮了拂晓的天空,紧跟着,滚滚的闷雷震响了百姓们的窗棂。
知州许枢安挪动着僵硬的身躯从城隍庙的大殿来到前院,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一时间他的双眼迷离,不知是由于突然而至的凉意让他的双眼不再干涩,还是由于风中的细沙钻进了眼中,他只知道,多日忧民的郁结终于在这一刻得到舒展,滚烫的泪珠竟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而下。
许枢安仰天长叹:“老天见怜!燥热总算过去了,秋雨终于来了!百姓的日子可算好过了!”
不多时,城中的百姓纷纷走出院门,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街巷,对着天空诚心拜谢,感谢上苍降下甘露,驱散燥热,如今他们总算不用防备着其他人,因为他们心中的躁怒随着这凉爽的秋风消散得不知所踪。
稀稀拉拉的雨点从天而降,不一会,它们便连成线滋润着大地,带走了湖乐府残余的燥热,给城中百姓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希望。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乌云,一名叩拜苍天的百姓猛然发现在那乌云中,出现了一条蜿蜒盘旋的黑影。
他顿时大声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紧跟着,更多的百姓看到了那条黑影,他们收敛心神,恭恭敬敬的跪伏在地,诚心诚意地拜谢龙神,救百姓于危难之中。
“龙?那难道是龙?真的有龙?”仍在城隍庙的许枢安也看到了黑影,震惊不已。
只是须臾间,那条盘旋的黑影便消失不见,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当然,没有看到的百姓仍不计其数。
城隍常孝恭此刻正站在许枢安的身旁,只是他没有显露身形,且又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故而许枢安根本不知道他身旁正站着一位神明。
常孝恭同样抬头看着乌云,只是他仍能看到那条黑影,不过在他眼中,那条黑影是一条通体雪白的蛟。
常孝恭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低声叹道:“亘江新主,竟是星君座下弟子。那鸟妖真是好机缘,竟能拜入星君门下!”
念及此,常孝恭咧嘴一笑,道:“福祸相依,此番鸟妖差点身死,否则哪来的福气!不管做人做妖还是做鬼,只要心存善念,终得护佑!”
常城隍口中的鸟妖正是柳翼,此刻她已经拜别了崇岳,正朝着吴桐县的方向走去。
由于她已经炼化了红莲业火,她的修为不仅尽数复原,更因修炼了崇岳所传的《释火诀》,让她困守多年的桎梏竟有了一丝松动之兆,这般异动令她心惊难平,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化形大妖已是妖族的顶点,如今的变化,分明意味着她的修行之路,竟还能走得更远,至于未来终点何在,她不敢深想,唯恐被那个念头所慑。
柳翼听从了崇岳的建议,放弃了御空而行,便轻摇着手中的羽扇,徒步穿行于官道之上。
这柄羽扇名为红莲赤羽扇,是柳翼新得的法器。羽扇的扇面由七根修长的赤金羽片呈弧形排布而成,这七根羽片,正是她修为恢复后自然脱落的本命鹑羽,扇柄则是取自尊上崇岳所赠的雷击木,呈黑红之色,并且隐隐中还会闪过丝丝金芒,除此之外,并未添加任何装饰,尽显古朴本真。
柳翼日出而行,日暮之后便在无人注意之时,隐于路旁树杈之上,等待黎明的到来。
官道上行人不太多,但每一个都步履匆匆、各怀生计,他们或急或缓地从柳翼身旁擦肩而过,她看着神色各异的行人,渐渐地放慢了脚步,试着从他们的视角来体悟人间百态。
虽是九月下旬,但是中午的阳光依旧强烈,照得行人的额角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可是官道上的人们却发现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红衣女子像是一点都不惧骄阳一般,不仅她的额角没有冒汗,甚至颜色也是一如既往的白皙,只是不管他们怎样好奇,都不会停下来,主动与柳翼攀谈。
这时,柳翼看到官道上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边仍是宽阔的官道,另一边是条稍窄的小路,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柳翼站在道旁,抬眼看向窄路深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眼神中冒出一抹精光。
不多时,从窄路深处走出七八个精壮的汉子,他们有的手持刀叉,有的挎着弯弓,并且腰间还挂着野兔或者雉鸡,分明是猎户打扮,而队末的两人拉着一副爬犁,上面还捆着一头野猪,只是这头野猪少了半拉身子。
为首的汉子看到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子孤零零的站在岔路口,便快走两步,来到柳翼的面前,将手中的铁叉别在腰间,拱手抱拳,操着浑厚的嗓音问道:“姑娘这是要去湖安府?”
柳翼扫了一眼这个长相憨厚的汉子,便点了点头。
汉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又被柳翼打量了一番,瞬间便有些局促,就连脸颊也开始泛红,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道:“姑娘要是去湖安府,顺着官道走就好,虽说路要远一些,但是胜在好走,差不多日暮时分就能进城了。”
柳翼闻言,抬眼看了一下猎户们来时的路,似乎是想走这条路。
汉子见状,吓得赶紧摆手,就连他泛红的双颊此刻都已经失去了颜色,而后慌忙解释道:“姑娘可不敢走这小路,虽然从这儿走能更快的到湖安府,可是这里面有山匪。”
说着,汉子指着爬犁上的半拉野猪,道:“我们猎户每次上山打猎,都要给那群山匪交上一半的猎物,本来今日收获大些,捕到一头野猪,回去后卖不少银钱,可是,哎......”
接着,汉子又看向柳翼,道:“只要从这儿过的,山匪都会要买路钱的,可是你一个姑娘家的,怕是给了买路钱,也不一定能走得过去!我看,你还是走大路吧,安稳重要!”
柳翼闻言,脸上露出盈盈笑意,想着途中见过的女子蹲身礼,便学着样子朝那汉子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这下,汉子就更不知所措了,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扶起柳翼之时,一匹高头白马奔到岔路口,骑马的男子当即翻身下马,对着汉子拱手抱拳,问道:“敢问这位大哥,去湖安府该走哪一边?”
汉子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看了男子一眼,而后扫了一眼男子身后,只见后面跟着三架马车还有四五名仆从,一看便知是大家族的公子。
柳翼同样扫了男子一眼,看模样,这男子该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纪。
汉子拱手还礼,道:“这位公子,您们还是走这条官道吧,安全!”
男子闻言,眉梢一挑,而后扫了一眼爬犁上的半拉野猪,疑惑道:“怎么?难道这条路上有豺狼虎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