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吱嘎——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虚空中回荡。
“马库拉格之耀”号那庞大无匹的舰艏,顶着一层厚重粗糙的黑石残渣,缓缓撞破了前方那片浑浊的星云粉尘。
引擎的等离子尾焰已经微弱到了最低的维持功率,整支舰队犹如一群在深海中长途跋涉、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的钢铁巨兽,顺着引力潮汐的牵扯,静静地滑入了这片未知的星域。
罗伯特·基里曼站在指挥大厅的防爆舷窗前。
命运铠甲的深蓝色烤漆在长时间的深空严寒与亚空间辐射侵蚀下,褪去了大远征时代的光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铁锈色。他那只新换的银白色机械左臂,液压管线因为低温而发出艰涩的滞涩声。
在视网膜目镜的远端,透过战列舰微弱的探照灯光束。
一座庞大宏伟的造物,静静地悬浮在没有恒星照耀的宇宙深渊中。
坎达克斯(Khandax)深空锚地。
这是一座由火星机械修会在大清洗初期建立的巨型轨道补给星环。它的直径超过一万公里,无数高耸的精金冶炼塔与巨大的船坞泊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个横亘在宇宙中的巨大钢铁齿轮。
然而,这个理应灯火通明、喷吐着工业浓烟的补给心脏,此刻却沉浸在绝对的漆黑之中。
没有引导飞船的导航光束,没有防空火炮的雷达扫描。
“大摄政。热源探测结果已汇编。”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的机械底盘碾过甲板,停在战术沙盘旁。他仅存的电子眼爆出一阵冷硬的红光。
“星环的宏炮阵列全部处于锁死断电状态。外部维生系统崩溃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四。但在它的绝对核心——主反应堆舱,我们捕捉到了稳定的等离子燃烧波段。那里的温度高达五千度。”
盖奇连长站在另一侧,他那只银白色的机械义眼疯狂缩放,捕捉着星环外侧的微观画面。
“他们把灯关了。但是炉子还在烧。”
盖奇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深深的疑虑。
“大人,请看三号泊位区。”
全息沙盘上的画面瞬间放大。
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晕下,所有舰桥内的星际战士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呼吸。
在那座长达数百公里的精金泊位外侧装甲上。
没有装甲板,没有偏导护盾发生器。
密密麻麻、数以十万计的凡人尸体,被生锈的钢筋和粗大的铆钉,硬生生地钉在了空间站的金属外壳上!
那些尸体早已在绝对的真空中被冻成了僵硬的冰雕。他们的面容扭曲,身上穿着帝国海军或底层奴工的粗糙制服。在严寒与宇宙辐射的肆虐下,这些躯体变成了一层惨白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肉反应装甲”。
“他们用死人来填补装甲的裂缝,阻挡星际尘埃的微陨石撞击。”
奥萨斯连长的声音冷若寒冰。
“这不像是遭遇了混沌袭击。没有亚空间腐败的痕迹,没有八芒星的涂鸦。这是人为的、纯粹为了节省建材而进行的恶毒施工。”
基里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感波动。
在失去星炬指引的帝国暗面,道德和底线是最先被抛弃的奢侈品。为了让反应堆继续燃烧,为了在没有补给的黑夜里活下去,人类能做出的事情,往往比恶魔还要残忍。
“舰队抛下重力锚。所有战舰保持防御阵型,不要靠近星环的废料抛射区。”
帝国摄政王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尖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星环核心坐标处。
“这颗心脏还在跳,说明里面还有血可以抽。”
“——奥萨斯。带上第一连。”
“——跟我去敲门。看看这群躲在死人背后的耗子,到底藏了多少我们需要的东西。”
……
【地点:坎达克斯星环 - 第三对接通道区】
嘭!!!!
一艘深蓝色的重型突击公羊,带着不容抗拒的狂暴动能,狠狠地扎入了星环外侧的装卸气闸门。
精金撞角毫不留情地撕裂了那层由凡人尸体组成的病态护甲,冰冻的碎骨与凝华的血污在真空中炸成一团白色的粉尘。
舱门伴随着爆炸螺栓的断裂声轰然弹开。
罗伯特·基里曼迈出沉重的步伐,两吨重的动力战靴稳稳地踏在了布满灰尘与冰霜的内部甲板上。
一百名身披mK x“重力”型装甲的原铸星际战士紧随其后。他们端着重型爆矢步枪,枪口上的战术手电射出刺眼的白光,切开了这条宽达五十米、深邃无比的黑暗长廊。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
没有风,没有声音。
通风管道早已停止了工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足以让人窒息的臭氧味、干涸的血腥味,以及机油燃烧后留下的刺鼻焦糊气味。
“重力常数维持在零点四G。氧气含量不足百分之八。”
奥萨斯连长看了一眼战术目镜上的读数,冰冷的电子音在频道内回荡。
“保持内循环供氧。向前推进。”
大军踩着厚厚的灰尘,向着长廊深处走去。
沿途的景象,宛如一幅展现人类工业榨取底线的地狱长卷。
通道两侧的控制台前,那些负责监控数据的机仆,早已经停止了运转。但它们不是因为能源枯竭而死。
基里曼走到一台机仆前。
这台机仆的人类大脑部位,被粗暴地切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的脑组织被掏得干干净净,几根生锈的铜管直接插在空荡荡的颅骨里,连接着一台简陋的生物质过滤装置。
“他们抽干了机仆的脑髓液,用来作为沉思者阵列的液冷替代品。”
考尔的电子音通过基里曼的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纯粹的技术性审视。
“不仅是机仆。”
基里曼的目光投向通道边缘的一处大型水循环泵站。
那座高达十几米的黄铜水泵,还在发出微弱的“咔哒”声,勉强维持着运转。
但在水泵的传动齿轮下方。
成百上千具凡人的尸体被堆积成山。这些尸体的脂肪和皮肉被高压强行榨取,化作暗黄色的润滑油脂,滴落在那些庞大的齿轮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摩擦声。骨骼则被压碎,混入绝缘材料中,填补着管线的裂缝。
为了让这台庞大的星环要塞继续运转,驻守在这里的人,把所有的下层阶级、伤员和死者,全部变成了工业机器的消耗零件。
“这违背了帝国法典。”
奥萨斯握紧了手中的等离子焚化枪,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的暴戾。
“这是异端行径。”
“在星空变成黑色的那一天起,法典就已经被烧成灰了。”
基里曼没有停下脚步。他跨过一条流淌着黑色油污的沟壑,庞大的身躯继续向着星环的核心地带逼近。
“如果这些用人命换来的齿轮,能够为我的舰队锻造出十万发宏炮炮弹。”
摄政王的声音冷硬如钢,没有任何波澜。
“那这种异端行径,就是这片黑暗中最忠诚的筹码。”
……
【地点:坎达克斯星环 - 核心等离子反应堆控制大厅】
随着原铸战士们强行用热熔切割枪烧穿最后一道厚达五米的防爆铅门。
一股高达七十摄氏度的滚烫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迎面扑来。
这间广达十万平米的巨大穹顶大厅内,中央矗立着一座燃烧着刺眼白光的巨型等离子反应堆。反应堆的周围,密密麻麻地铺设着无数条通往星环各处的能源管线。
在反应堆的正前方。
一座由生锈金属和黄铜管线搭建的临时高台上。
数百名身披暗红色破旧长袍的机械修会技术神甫,以及几千名手持简陋激光枪、面容枯槁的星界军残兵,正死死地守在控制台前。
他们骨瘦如柴,双眼深陷,防护服上沾满了同伴的血肉与油污。
当他们看到那扇被融化的大门后,涌出的深蓝色钢铁巨人和那个犹如神明般高大、浑身散发着纯粹压迫感的原体时。
那些凡人士兵的眼中,没有出现得救的狂喜。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麻木的恐惧。
“入侵者……不!我们不会把熔炉交给你们!”
高台之上,一名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机械替代的高级技术神甫,发出了撕裂声带的尖锐嘶吼。
“这是坎达克斯的火种!我们吃干了同袍的肉,榨干了奴工的血,才让这炉子烧到今天!你们这些从亚空间里爬出来的怪物,休想夺走它!”
神甫的机械臂猛地推下了一个红色的闸刀。
“防卫矩阵!开火!”
呲呲呲呲呲!!!
数百名凡人士兵扣动了扳机,红色的激光束如雨点般砸向踏入门内的极限战士。布置在高台两侧的几门重型伐木枪也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粗大的实心弹头在精金地板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面对这群早已在绝望中丧失理智的帝国残兵。
原铸战士们没有举起爆弹枪。
他们整齐划一地举起厚重的风暴盾,偏导力场在弹雨的洗礼下爆出密集的蓝色涟漪。
罗伯特·基里曼。
他大步穿过密集的火力网。激光打在他的命运铠甲上,连一丝焦痕都无法留下。伐木枪的子弹砸在他的肩甲上,被生生弹开。
他没有拔剑。
摄政王那巨大的身躯,犹如一座不可阻挡的冰川,顶着枪林弹雨,一步步走上了那座由废铁堆砌的高台。
那些疯狂射击的凡人士兵,在感受到原体那实质般的威压后,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激光步枪纷纷掉落在地。
基里曼走到那名还在疯狂下达开火指令的高级神甫面前。
他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猛地探出。
咔!
几万牛顿的握力,直接一把死死掐住了神甫那被金属改造的脖颈。液压管线在金属手指的挤压下瞬间爆裂,喷出大股机油。
“看清楚我的装甲,看清楚我胸前的双头鹰。”
基里曼将这名神甫凌空提起,冰蓝色的眼眸中透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我不是亚空间的恶魔。”
“我是罗伯特·基里曼。帝国摄政。”
神甫那只疯狂转动的电子眼在扫描到原体装甲上的基因编码后,瞬间僵住了。
“大……大摄政王殿下……”
神甫的机械下颌剧烈颤抖,声音中混杂着恐惧与难以置信的震惊。
“您……您来救我们了?泰拉没有忘记坎达克斯……”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基里曼那冷酷无情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幻想。
他转过头,看着后方那座轰鸣的巨大反应堆,以及堆积在反应堆周围那些尚未被投入炉膛的凡人尸块。
“你们把三百万平民变成了机器的润滑油,把一整座星环变成了一个靠吃人肉运转的停尸房。”
基里曼转回目光,死死盯着神甫。
“我来这里。是为了接管这座炉子。为了拿走你们仓库里剩下的每一块装甲板、每一滴重氢燃料。”
“大人!您不能这样!”神甫绝望地挣扎着,“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代价,我们吃自己的同胞,才让坎达克斯活下来!您如果拿走所有的燃料,剩下的三十万人会在冰冷和黑暗中窒息而死!”
“你们已经死了。”
基里曼那只机械手的五指,猛地向内收紧。
嘭!!!!
没有丝毫犹豫。
那名高级神甫的金属颅骨连同脆弱的颈椎,在几万匹马力的伺服电机碾压下,瞬间被捏得粉碎。
无头尸体伴随着四溅的机油和火花,重重地砸在高台的铁板上。
大厅内,所有的防卫军士兵被这一幕彻底震慑,纷纷扔下武器,绝望地跪倒在满地的油污中。
“奥萨斯。”
基里曼转过身,深蓝色的披风卷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接管总控台。”
“——把所有的输油管线,全部连接到舰队的接口上。”
“——把仓库里那些用骨头和鲜血铸造出来的宏炮弹药,一箱不剩地给我搬空。”
摄政王大步走下高台,战靴踩在刚才那名神甫的残骸上,将其彻底碾碎。
“——大军需要血液。”
“——而这片黑暗中,仁慈,是最没用的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