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听了湘云这话简直气笑,心道这是你的台词么,立即又反驳说:“原来云儿竟然这般看得开,我听人说,前些日子云儿回家里去,好似和婶娘又吵架了?这才又逃回来的,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不会正是因为这劳什子‘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湘云顿时哑火,心里纳罕不已:“这种私家事,林姐姐怎么知道的?”
随后又瞪了眼林珂,心里恍然:“是了,珂哥哥身在锦衣卫,早听说是爱往各家府里塞探子的,一定是他泄露给的林姐姐!”
林珂见湘云气汹汹盯着自个儿,只觉一头雾水:“云儿看着我做什么?”
不等湘云回话,黛玉便补刀说:“莫不是在寻那个天经地义的人?”
湘云于是脸红,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过之后,宝琴忽然开口问道:“对了,方才还没来得及问。今儿个三哥哥和林姐姐进宫,这一去便是大半日。以往也没少去过,可能与我们说说里头的景致?”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对于这些深闺中的女子来说,红墙黄瓦的皇宫便是全天下最神秘的地方。
平日里只能从戏文里听听,如今有了两个亲历者回来,自然是好奇得紧。
“是啊是啊!”惜春也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道,“凤姐姐以前和我说皇宫里地上都铺着金砖,我问她没去过如何知道的,她就含糊其辞起来,想来定是哄我的。”
“还有御花园,凤姐姐说里头的花冬天也不会谢,我说那有什么稀奇的,园子里的梅花冬天也开得艳呀,她就说御花园里的是桃花,实在难以置信。林姐姐快与我说说,究竟是不是呀?”
面对这么一连串儿问题,林黛玉实在无奈,只得祸水东引道:“我也只去了那么几回,有一次还是和宝丫头一道儿去的。哥哥倒是进宫进得勤,你们不去问他,却过来围着我做什么?”
“哎呀,珂哥哥和林姐姐又不一样!”湘云撇撇嘴道,“他是上朝去的,谁知道陛下与他说了什么,想来好多都是咱们不该听的。”
“林姐姐就不一样了,难道还有什么话儿,是你能听,我们却不能知晓的?”
林黛玉颇有些怪罪湘云,这丫头伶牙俐齿的,竟会给自己添堵!
见黛玉为难,林珂便轻咳一声,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随后开始发挥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这个嘛......金砖倒是没见着,不过那地确实铺得平整。御花园里的花儿嘛......大部分也都谢了,只有梅花开得好,跟咱们园子里的也差不多。”
他避重就轻,只捡些无关紧要的景致描绘了一番,什么琉璃瓦多亮啊,宫女穿得多整齐啊,太监说话声音多尖啊......
还得控制一下不能讲得让人抗拒了,不然以后怎么骗进去开后宫?
黛玉在一旁听着,心里好笑,面上却还要配合他点头:“正是正是。其实也没甚么特别的。宫里的规矩大得很,咱们进去也就是低着头走路,也不敢乱看。”
姑娘们叽叽喳喳,便讨论起宫里的情形来。
虽说都知道不可能处处黄金花开不败,但着实是没见过的地儿,此刻听林珂与黛玉说了一些,自然有很多想法要分享。
只是,坐在对面的薛宝钗,却是一直含笑不语。
她手里捧着茶盏,静静地看着这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地糊弄大家。
作为知情者,她自然知道这两人是在避讳什么。
看着黛玉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有些心虚地在那儿编瞎话的样子,宝钗只觉得有趣得紧。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直把黛玉看得脸都红了,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在说:“你这坏人,看个什么劲儿,还不快来帮帮我?”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鸳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小丫头。
“姑娘,大爷。”鸳鸯笑道,“厨房那边已经把饭菜都备好了。我看大家聊得热闹,也不好打扰。只是这时辰也不早了,是不是该摆饭了?”
众人闻言,这才惊觉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摆饭摆饭!”湘云第一个响应,“我都要饿扁了!”
看着鸳鸯那副指挥若定、井井有条的模样,探春忍不住感叹道:“这潇湘馆,本来就有好多懂事乖巧的丫鬟,如今又有了鸳鸯姐姐,什么事儿都不用林姐姐操心。”
她看向黛玉,语气里满是羡慕:“林姐姐真是好福气,什么都不做,就能得了这么一位好助手。咱们想要都要不来呢,这可是老太太身边调教出来的第一人啊!”
湘云也附和道:“可不是么。我那儿要是有个像鸳鸯这样的,那得多省多少心。”
“呵呵,云儿这样说,翠缕可是要伤心了。”宝钗笑道。
湘云忙道:“哎呀,没有说翠缕不好的意思啦......只是她需要时刻陪着我,秋露一个人在院儿里未免太累了......唉,要是老太太把鸳鸯姐姐给我就好了。”
林黛玉闻言,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矜持:“呵呵,你好歹还有个秋露呢,我这儿紫鹃也要时时随着我,院儿里可以说是无人看守,岂不比你更需要鸳鸯?”
雪雁:“???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林黛玉则微微扬起下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看了看正宽慰雪雁的鸳鸯,笑道:“俗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鸳鸯姐姐是聪明人,知道哪儿才是好去处,哪儿的主子最值得托付。她既选了到了我这儿,那是她眼光好。至于你嘛......”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湘云一眼:“你们若是没有这样的得力人,该反思的难道不是你们自己么?是不是自个儿这棵梧桐树栽得不够好,才引不来金凤凰呀?”
“哎哟!”众人被她这一番凡尔赛的言论给气乐了。
“听听!听听!”湘云心道要不是老太太的命令,指不定鸳鸯去谁哪儿呢,便向黛玉叫道,“这也太狂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姐妹们,咱们今儿个非得把她的好酒好菜都吃光不可,让她口出狂言!”
众女嘻嘻哈哈地围坐在桌旁,便开始了今日的晚宴。
......
清晨,林珂在一片宁静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所见很是陌生,陈设极简,与侯府的奢华一点儿不相称。
“这里是......”林珂揉了揉额角,思绪慢慢回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日,那是怎样的一天啊。
先是在潇湘馆里,与林妹妹、宝姐姐、湘云、探春等一众金钗欢宴。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真个儿有如置身于女儿国中一般。
酒不醉人人自醉,其间的美妙滋味,自是不消多言,甚至他还多吃了几杯酒。
待到酒阑人散,他从潇湘馆出来时,天色已是极晚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竟下了一场雪。
那时候雪已停了,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将这大观园照得如同琉璃世界一般晶莹剔透,圣洁无比。
当时看着皎洁的月光与白雪,林珂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妙玉同样圣洁的......呃,就当是性情吧。
兴致一来,便是挡也挡不住。
于是他便借着酒劲,当然更多的是色心,踏雪寻梅,叩响了栊翠庵的门扉。
之后的种种,便如梦幻泡影。
从谈论佛理到饮茶品茗,从相对无言到意乱情迷,该干的不该干的他都做了。
最后,他干脆就宿在了这儿。
至于到底做了什么......看看他背上鲜明的红印,便什么都知道了。
“侯爷醒了?”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珂的回忆。
林珂侧头看去,只见妙玉正端着一个紫铜盆,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此时的她,已经重新穿戴整齐。
一身洗得极干净的灰布百衲衣,腰间束着丝绦,头上并未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将青丝挽起。
清丽脱俗的脸上,早已没了昨夜的潮红迷离,恢复了往日里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与冷漠。
若非林珂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谁能相信这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槛外人,昨夜曾在自己怀里婉转承欢,泣不成声?
“妙玉......”林珂唤了一声。
妙玉并未应声,只是默默走到床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拧了一把热毛巾,递到林珂面前,淡淡道:“水温正好,侯爷请洗漱吧。”
林珂坐起身来,却没有伸手去接毛巾,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种事,让小丫头做便是了。怎么劳动妙玉你亲自动手?”
妙玉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这院里只有我和霜竹。其他丫头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侯爷。再者......这里是内室,也不便让她们进来。”
林珂闻言,也就不再多问。
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服侍,一边看着正弯腰替他整理鞋袜的妙玉,忍不住感叹道:“这么久以来,以你的性子,怕是都不曾这般低眉顺眼地侍奉过人吧?”
妙玉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缓缓直起腰,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虽轻,却格外有力:“未遇良人,何谈侍奉?”
林珂心里一震,含情脉脉盯着妙玉,直把妙玉看得羞涩不已,将脑袋垂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间闪过一丝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她到底是很少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虽然尽力想要做好,可心里终究是没底的。
“若是侯爷觉得不习惯......要不,我让霜竹进来?”
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担心自己犯错被嫌弃的模样,林珂心里一阵怜惜。
这还是那个妙玉么?她明明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可是在自己面前,却又变得这般卑微。
“不会。”林珂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妙玉光洁如玉的脸颊,柔声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极喜欢。哪怕你把水泼我脸上,我也觉得是甜的。”
妙玉闻言,身子一颤,心里舒坦极了。
“油嘴滑舌。”她嗔怪了一句,想要挣脱,却被林珂抓得更紧了。
林珂收敛了笑意,神色忽然变得有些郑重起来。
他拉着妙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妙玉,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何事?”妙玉见他严肃,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也顾不得羞涩了。
林珂看着她缓缓道:“我入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听娘娘闲聊时提起,说是宫里一直设有一座皇家的家庙庵堂,专供后妃们祈福诵经之用。”
“只是那庵堂里虽然陈设华贵,经书齐全,却一直未曾有真正佛法高深又通晓文墨的大师坐镇。那些个寻常的尼姑,娘娘看了都觉得俗不可耐。”
林珂顿了顿,观察着妙玉的脸色:“当时,我便想到了你。我想着,以妙玉你的才情品性,若是去了那里,定是能镇得住的。且那里清净,也无人敢去打扰,倒是比这大观园更适合清修。不知不知妙玉你意下如何?”
“什么?”话音未落,妙玉已是勃然变色。
她猛地从林珂怀里挣脱出来,站起身,连退数步。
原来还显得柔情不已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惨白,眼中更是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你......你要送我进宫?”妙玉的声音都在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林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妙玉虽是方外之人,不谙世事,却也知女子的贞洁之道!既已委身于你,既已侍奉一人,便是一生一世,岂有中途更改、再事二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