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了眼日历,“安排在下周三吧。以……志愿者名义。”
“明白。”
沈青瓷离开后,陈默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园区里来来往往的员工。
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一菲正和几个投资部的同事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似乎在讨论什么,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陈默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股倔强的女孩。
那时他只觉得她不容易,却没想到背后是这样一段残酷的往事。
手机震动,是温婉发来的消息:【陈默!今天实验数据跑出来了!吻合度超高!金教授说可以开始写论文了![转圈] 晚上庆祝?我请你吃饭!】
看着屏幕上雀跃的文字,陈默心里的沉重被冲淡了些。
他回复:【好。想吃什么?】
温婉:【涮羊肉!贴秋膘!】
陈默失笑,这才七月,贴什么秋膘。
但他回:【行。下班去接你。】
放下手机,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楼下刘一菲远去的背影。
有些真相,也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但无论如何,他得帮她面对。
…………
周三上午,京郊那家私立疗养院。
环境比陈默想象中好,更像一个安静的度假村,绿树成荫,小桥流水。
在沈青瓷的安排下,陈默以“大学生志愿者”的身份登记进入——这个身份最容易让病人放下戒备。
接待的护士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边走边介绍:“林女士住在南楼二层,靠东的那个房间。她情况比较特殊,大多数时间很安静,但有时会突然激动,不过没有攻击性。”
“她……还记得以前的事吗?”陈默问。
护士摇摇头:“难说。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有时记得几十年前的事,有时连早上吃过什么都忘了。林女士偶尔会念叨孩子,但我们查过记录,她没有子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每年总有一两次,有位香港来的黎先生会来看她,说是远房亲戚。每次来,林女士那几天情绪都会不太稳定。”
走到房门口,护士敲门:“林阿姨,有志愿者来看您了。”
里面没有回应。
护士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整洁,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
她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花白,松松地挽在脑后。
“林阿姨?”护士轻声唤道。
女人缓缓转过头。
陈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岁月和疾病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皮肤松弛,眼窝深陷,但五官的轮廓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形状和刘一菲几乎一模一样。
“谁啊?”林雪音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阿姨,这是小陈,来做志愿者的,陪您说说话。”护士柔声说。
林雪音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志愿者?你看起来不像学生。”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阿姨好,我毕业几年了,今天休息,过来看看。”
护士见状,识趣地说:“那小陈你陪林阿姨坐坐,我一会儿再来。”
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雪音又转回头去看窗外,喃喃自语:“今天天气好……适合晒被子……”
陈默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窗外的树上有鸟在叫。
过了很久,林雪音忽然说:“你……是不是认识我?”
陈默一怔:“阿姨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我的眼神……”林雪音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清明,“不像看陌生人。”
陈默沉默了几秒,决定冒险:“阿姨,您是不是……丢过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林雪音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盯着陈默,嘴唇开始颤抖:“你……你说什么?”
“一个女孩。”陈默轻声说,“1998年底出生的女孩。”
林雪音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急促起来。她猛地抓住轮椅扶手,手指关节发白。
“你……你知道她在哪?”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安安……”
“安安?”陈默心头一震。
“对……安安……平安的安……”林雪音眼泪涌了出来,却还在笑,“我给她取的名字……黎安……希望她平平安安……”
她忽然抓住陈默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见过她对不对?她是不是长大了?她……她过得好吗?”
陈默看着她眼中混合着疯狂和渴望的光芒,深吸一口气:“她很好。长大了,很漂亮,也很优秀。”
林雪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笑得更开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安安一定好好的……”
她松开手,靠在轮椅上,眼神又变得涣散,喃喃自语:“黎登华说孩子死了……我不信……我找了好久……深圳……广州……香港……他们都说我疯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阿姨,黎先生他……”
“他不是人!”林雪音突然尖叫起来,浑身发抖,“他骗我!他说会离婚娶我!他说会认孩子!可是孩子一生下来……他就说要处理掉……我不肯……他就……”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护士闻声赶来。
“林阿姨,冷静点,深呼吸……”护士赶紧给她拍背,又抱歉地看向陈默,“不好意思,她情绪不太稳定,你先出去吧。”
陈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林雪音。
她还在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安安……我的安安……”
走出房间,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安顿好林雪音后出来,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她就这样。偶尔清醒,大多时候……唉。”
“她说的‘安安’,是怎么回事?”陈默问。
护士摇头:“我们也不清楚。病历上写她有过产后精神创伤,可能孩子夭折了吧。这种病,有时候会把幻想当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