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和光摊开双手,然后交叠,下巴压住手背,看着镜头。
“她更可能存在人格障碍,特别是表现出了边缘型人格障碍与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混合特征。”
“这类人格障碍患者有一个非常核心的共性,无法将他人视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
“在这类人的世界里,他人只是满足其自身情感需求的‘工具’。”
“孩子也是。”
“放到这个事件里来看,就是她只需要一个‘完全服从的好儿子’。”
“当李若荀宣布独立,宣布曾经的自己已经毁灭,你无法再掌控我时,他立刻从‘好儿子’变成了‘坏儿子’,甚至是……占据儿子身体的什么不好的东西,也就不奇怪了。”
“因为她无法接受现实,她不可能接受‘我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这个结论,那对她的自恋结构来说是灾难性的,所以她必须用某种解释去合理化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李若荀刚刚说的那些话,反而给了她最合理的解释。”
王和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接下来要说出口的几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舌根上。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钝痛。
“两场谋杀。”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半个调。
“我想用这样的词来总结这次事件。”
“第一场谋杀,是他的母亲,从小到大对于李若荀人格意志的抹杀。”
“第二场谋杀,是李若荀对自己的谋杀。”
“他用‘心理自杀’的方式,试图谋杀那个与母亲病态联结的、痛苦不堪的自己。”
“这是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极端选择。”
视频录到这里,王和光再次沉默了片刻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关注我比较久的……嗯,那真的是很老很老的粉丝了,可能会知道,我最开始就是通过分析李若荀的心理状态,才开始做这个账号的。
“五年了。”
他轻声说。
“说是‘研究对象’也好,说是‘个人的小私心’也好……我一直有在关注他。”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远。
时间过得那么快啊。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名气越来越大,在舞台上越来越明亮,身边也慢慢有了值得信赖的人,看着他的状态比最初我知道他的时候好了很多。”
“作为旁观者,我真的蛮欣慰的。”
“但我也知道,那道裂缝一直都在,没有愈合。只是他把它藏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可能都会错觉它不存在了。”
“直到某一天,可能会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来——比如一个突然出现在面前,哭诉哀求着妈妈只有你了,然后裂缝就从里面整个崩开。”
王和光缓了几秒,继续道:“但我想说,这未必只是坏事。”
“这同样是一个契机。”
“如果他能彻底地去面对它,去处理孔知雨这个人,以及孔知雨这个人所代表的一切在他生命中造成的所有创伤,他可能会真的好起来。”
“在这么多人的关心鼓励下,他或许真的可以走出困境,将那个破碎的自我,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可以同时承载痛苦与力量,虽然柔软却也有边界,不必再靠自我牺牲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并最终能为自己而活的人。”
王和光的声音放轻了。
“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在担心他。”
“我也是。”
“所以我拍这个视频就是希望大家能理解一件事。”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
“李若荀现在做出的这个选择,还有那些看似怪异的话,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他也没有疯掉。”
“这只是一个灵魂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自救的一种很正常的机制。”
“而这恰恰说明,他现在已经不想死了,他有极其强烈的求生本能。”
“为了活下去,他甚至愿意‘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王和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哽。
其实他做直播做视频这么久了,保持自己情绪稳定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他的观众经常调侃他铁石心肠,连线里的来访者哭得撕心裂肺,弹幕刷得满屏都是破防了,他还是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分析、继续劝解。
他认为这是一种职业素养,不然连线的求助者怎么办呢。
但现在,或许真的是陪伴太久了吧,
五年,他看着那盏灯在风雨飘摇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璀璨夺目,如今却又在这场风暴中剧烈摇晃,竟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他希望,真的很希望这个人能走出来。
王和光目光透过镜头,像是在看着某个离他很遥远的人。
“所以如果有可能……李若荀本人能看见这个视频的话。”
“我真的想说……“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很艰难,你可能会觉得这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刚爬起来又被摁下去,好不容易喘口气又有人冲过来,好像无论你走到多远,过去都会追上来。”
“但是,不要害怕。”
“我们看到了你的战斗。所有人都看到了。”
“无论是那首决绝的歌,还是那句‘他已经死了’的宣言。那是你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的证明。”
“你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坚强了。”
王和光努力维持着声线平稳,但尾音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他停下来,用了几秒钟让声带重新合拢。
“你身边的人会在。香草们会在。那些远远看着你、为你揪心的人,比如我。”
他说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我们也都会在,会支持你。”
“但——”
他收起了笑。
“真正能拯救你的,最终还是只有你自己。”
“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走完这段路。
“所以,我也只能在视频里说——”
他看着镜头,神情恳切郑重。
“请你务必千万次拯救自己!”
“等到那个时候,你可以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被你信任的人包围着。”
“你可以允许那个会喊痛的孩子,重新被看见。”
“你可以抱住他,告诉他:‘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了,你安全了,不用再一个人躲在那个黑暗的小房间里了。’”
“‘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替我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你帮我扛住了那些我当时扛不住的东西。’”
王和光的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真正等到那一刻的话,你一定会明白,你最该谢谢的、最该夸奖的人,其实是你自己。”
王和光吸了一口气。
“‘你真厉害啊。’”
“‘你努力地承受住了这些所有的痛苦,然后终于……终于走出来了。’”
“我衷心期待会有那样的一天。”
说完最后一句,王和光伸出手,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
这是一场注定漫长而艰难的路,他不知道李若荀最终能否获胜。
但他希望,自己刚刚说的这一切,能让更多人理解他,能让那条路上的风雨,哪怕能稍微小一点点。
助理没敢说话,小心翼翼抽出纸巾递过去。
“老板……”
王和光愣了一下。
他抬头,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湿了。
助理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机位线缆,然而耸动的肩膀同样暴露了她真正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