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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口而出。

“你用什么让我不会有事!”

嘶吼般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李若荀,要不是为了照顾你,我根本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本来可以不用感染!”

话音砸在地上。

房间里安静了。

高付康睁着眼睛瞪着斑驳的天花板,那些话的回音却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疯狂地冲撞、回荡。

他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高热带来的混沌猛地清醒过来。

不……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小荀是他亲眼看着、精心照顾了几年的孩子,那么好的一个人,温柔、善良、体贴到让人心疼。

现在,这个被他视作弟弟一样的孩子,正不顾生命危险在这里照顾自己,而自己却对他说了如此恶毒的话!

“对不起。”

先开口道歉的,却是李若荀。

高付康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不……小荀,对不起……”他慌了,“我胡说的!我烧糊涂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李若荀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搅了搅。

然后抬起脸,弯了弯眼睛。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护目镜上全是雾气,高付康看不清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样的。

“没事,我知道。我们先把饭吃完吧。”

李若荀舀起一勺粥。

高付康盯着那层模糊的雾气后面看不清的轮廓,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陌生的自己。

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荀。

粥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却温温热热的。

碗见了底。

高付康躺回去,眼睛盯着头顶那盏不太亮的灯,一动不动。

李若荀没打扰他。

他把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又去处理地上之前呕吐留下的痕迹。

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护目镜上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高付康的视线缓缓移到李若荀的背影上。

防护服显得有些臃肿,将那人原本清瘦的轮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看得到一个认真而专注的姿态。

他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些恶毒的、伤人的话,都只是砸进了棉花里,连一点回响都未曾激起。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炭,灼烧着,让他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小荀。”

“嗯?”

沉默。

很长的沉默,久到李若荀以为他又睡过去了,转过身准备去检查他的体温。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李若荀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康哥……”

“我跟你说点事。”高付康打断他,眼睛还是望着天花板,声音低哑,“你听听就行。”

李若荀站在床边,静静地听着。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上小学。”

“脊髓方面的毛病,慢慢就动不了了,也下不了床了。”

“我爸那个人……低保的钱一到手就没影了。”

“他出去打牌,出去喝酒,出去瞎逛。回来的时候身上一分不剩,还嫌我妈拖累他。”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笑。

“我放学回家先做饭,喂她吃,给她翻身,擦身子,洗床单。”

“冬天水冷,手上全是冻疮。”

“夏天她身上容易长褥疮,我就拿风扇对着吹,一边写作业一边守着。”

“照顾了多少年来着……七八年应该是有的。”

“我很怕她离开。”

“哪怕她只能躺在床上,哪怕我因为照顾她哪儿也不能去。”

“可后来她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我没有觉得解脱,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就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跟着她一块儿走了。”

“后来办完丧事,回到家,我坐在她床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他长长的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接着道:

“我什么也不会。成绩也不好,能干什么呢?”

“想来想去,好像就会照顾人。”

“所以我就想,干脆……就还干这个吧。”

“有人在边上需要我,或许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就能被填上一点,我就知道我该在哪儿。”

“我去报了班,考了好多证,营养师,康复师……我还学了外语,去国外进修。”

“照顾过老人,照顾过运动员受伤康复,一个一个的……都挺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再后来就是你,小荀,我竞争到了这个岗位,我一看资料,好家伙,厌食症、体质差、心脏也有问题,还是个公众人物。”

他发出一声气音,算是笑。

“小荀……你可真让人担心啊……总是那么拼命,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李若荀的眼眶烫了一下。

高付康的意识一块一块地剥落。

“我不想死……”

“我银行卡里还有钱,很多……”

“我不想把钱给我爸……那个王八蛋……祸害遗千年,他活得比谁都好……”

“他看着居然还很年轻,天天还是和以前一样,拿了钱就出去逛,出去瞎玩……”

“凭什么……凭什么没心没肺的人就能活得那么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和死去的亲人团聚吗……”

“可为什么我还是很害怕?”

李若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手套。

“康哥,你撑住。你不想把钱给你爸,你就得自己活下来花!等你好了,我给你放长假,你去旅游,去买任何你喜欢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必须说。

“你睡一会儿,睡一觉,等你醒了,烧就退了。”李若荀帮他把被子拉好,声音放得更柔,“我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高付康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但已经听不真切了。

“……对不起……小荀……妈妈……”

最终,他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沉重的呼吸声里,陷入了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