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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封常清:丑貌瘸足镇西域,忠骨含冤断潼关

蒲州猗氏,也就是如今山西临猗,是封常清名义上的故乡。

但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和中原故土几乎毫无交集,所有记忆都定格在黄沙漫天的安西龟兹城门楼。

封常清幼年身世,史书只留下寥寥数笔,却字字写尽孤苦。他的外祖父早年获罪,被判流放安西充军,负责镇守龟兹外城胡门。家中无人照看孩童,尚在垂髫之年的封常清,只能跟着获罪外祖父远赴西域,从此扎根边塞孤城。

安西都护府是大唐西北军事核心,满城皆是剽悍军士,人人尚武,看重体魄相貌。寻常军汉个个身强体健,骑射娴熟,唯独封常清,先天短板拉满。

《旧唐书》直白记载他的外形:细瘦颣目,脚短而跛。翻译成通俗说法,个子瘦小单薄,眼睛歪斜,双腿长短不一,走路一瘸一拐,整张脸毫无英武之气,放在军人堆里格外扎眼,处处受人轻视。

旁人孩童结伴跑马射箭、切磋武艺,封常清没有参与的资本。外祖父深知外貌会让孙儿一辈子抬不起头,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只有学识,于是每日值守城门之余,便在城楼角落教他读书,讲授史书、兵法、屯田钱粮之道。

残破城门楼,一老一少,伴着大漠落日与呼啸风沙,成了封常清完整的童年课堂。没有笔墨纸砚,他就在沙土上默写兵书;没有精致书卷,便反复翻看外祖父随身带来的旧籍,将历代名将攻守方略烂熟于心。

外祖父过世之后,封常清彻底成了孤身一人。无田产、无亲友、无积蓄,孑然一身漂泊龟兹街头,三十岁年纪依旧一无所有,连一份普通军卒的差事都难以求得。

安西军营招人,优先挑选身形挺拔、样貌周正的青年,但凡见到跛足貌丑的封常清,管事军官随口几句敷衍便将他打发走。久而久之,城里不少人见到他路过,都会暗中指指点点,私下议论这人外形不堪,一辈子难有出头之日。

旁人的冷眼、求职屡屡碰壁,没能磨掉封常清心里藏着的抱负。他在城门楼苦读多年,看得明白大唐边疆格局:安西四镇镇守丝绸之路,高仙芝是当下安西最耀眼的将星,骁勇善战,多次率军远征西域,麾下幕府正是能施展才干的去处。

高仙芝本是高丽人,身姿俊美,骑射冠绝安西,自带名将气场,幕府门庭若市,无数青年挤破头想要追随。封常清打定主意,上门自荐,只求做高仙芝身边一名侍从卫兵。

第一次登门,高仙芝抬眼打量他瘦小跛斜的身形、歪斜丑陋的面容,心底先生出排斥,随口找了个理由回绝。

换作旁人,被主将当面拒绝一次,多半羞愧退走,可封常清韧性极强。他没有就此放弃,接连多日守在高仙芝府邸门外,递上亲手书写的自荐信,逐条陈述自己对西域军务、屯田、后勤、斥候部署的见解。

高仙芝起初只觉得此人纠缠不休,心中厌烦,直到某日闲暇翻阅封常清的文书,才惊觉这个外形不起眼的青年,心思缜密,对安西军政利弊看得通透,粮草调度、边防布防的思路,远超府中多数幕僚。

几番考量,高仙芝打破以貌取人的偏见,将封常清收入麾下,做了一名普通随从。

旁人得知主将收下一个跛足丑汉做侍从,私下议论纷纷,都觉得高仙芝一时心软,早晚要后悔。谁也没能料到,这个被全安西轻视的青年,未来会成为高仙芝一生最信任、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刚入幕府的封常清,清楚所有人都在用偏见打量自己,他从不辩解,只用做事证明自身价值。

高仙芝每次处理军务,文书繁杂、账目琐碎,府中幕僚多嫌麻烦,敷衍了事,唯独封常清主动包揽钱粮、驿站、军械登记所有杂务。各类账目条理分明,军情记录详实清晰,哪怕细碎到各地屯田亩产、驿马草料消耗,都整理得一目了然,从无错漏。

高仙芝外出巡边、小规模出兵,府中留守事务全部托付给封常清。往日幕府留守时常出现政令混乱、军士私相徇私的乱象,封常清接手之后,定下清晰规矩,赏罚分明,短短数月幕府风气焕然一新。

相处日久,高仙芝彻底放下对外貌的芥蒂,越发看重封常清的统筹才能,军中大小谋划,必先征询他的意见。旁人再拿封常清外形说笑,高仙芝反而会出言维护,直言识人不该只看皮囊。

天宝六载,大唐西域迎来一场震动中亚的远征——征讨小勃律。

彼时吐蕃势力持续扩张,拉拢小勃律国王,将公主下嫁,西北二十余邦国断绝对大唐朝贡,安西四镇三面受敌。此前数任安西节度使多次出兵讨伐,皆因葱岭道路艰险、吐蕃伏兵阻拦无功而返,唐玄宗下诏,命高仙芝率一万马步军远征小勃律,打通西域通道。

这是高仙芝人生最辉煌的一战,也是封常清真正展露锋芒的起点。

万里远征,最难的从来不是正面厮杀,而是长途行军的后勤统筹、路线规划、粮草转运、伤员安置。一万将士,数千匹战马,翻越海拔数千米的葱岭冰川,沿途荒无人烟,补给极难跟进,稍有疏漏,全军便会陷入绝境。

高仙芝将全部后勤、文书、军情统筹事务全权交给封常清。

大军自安西出发,一路跋涉百余日,途经拨换城、疏勒、葱岭守捉,穿过冰川峡谷,道路狭窄陡峭,马匹极易失蹄,封常清提前划分行军梯队,分批运送粮草辎重,沿路提前探查水源、搭建临时营寨,精准测算每日粮草消耗,全程没有出现一次断粮、辎重遗失的状况。

行军途中所有军情文书、对敌招抚檄文,全部出自封常清手笔。文字简练有力,既能震慑依附吐蕃的小国,又清晰陈述大唐怀柔安抚的策略,沿路不少城邦见到檄文,主动归附唐军。

抵达特勒满川后,高仙芝兵分三路突袭吐蕃连云堡,正面激战之时,封常清坐镇中军,同步调度三路兵马信息,及时传递主将指令,精准调配后备兵力支援前线。唐军大破连云堡吐蕃守军,斩杀数千,缴获军械无数。

突破天险之后,大军直逼小勃律都城孽多城,一战平定叛乱,俘获小勃律国王与吐蕃公主,中断数年的西域朝贡路线彻底恢复。

远征凯旋,高仙芝向朝廷详细上奏此战功劳,刻意着重写明封常清统筹全军后勤、谋划军务的功绩。朝廷下诏提拔封常清为节度录事参军、节度判官,赐紫金鱼袋,正式跻身安西中层武官序列。

此战过后,封常清不再是旁人眼里依附高仙芝的跛足侍从,全安西文武官员都承认,这个样貌丑陋的判官,是远征大胜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朝廷随后又委任封常清兼任安西四镇支度营田副使,专门管理西域屯田、粮仓、军械、驿站所有财政军务。

常年驻守西域,封常清清楚唐军最大短板是粮草供给依赖内地转运,成本极高,一旦商路受阻,边军立刻陷入粮荒。上任之后,他走遍安西、疏勒、于阗各地荒地,改良屯田制度,划分军屯、民屯区域,兴修灌溉水渠,鼓励士卒闲时耕种。

短短数年,西域屯田粮食产量大幅上涨,四镇军粮大半实现本地自给,不再完全依靠中原长途输送,大幅减轻朝廷财政负担。如今新疆出土的天宝年间交河郡驿馆马料账,通篇频繁出现“封大夫”称谓,便是当时西域官吏百姓对封常清的尊称,足见他在当地影响力之深。

封常清为人清廉自律,手握西域钱粮大权,经手亿万粮草物资,从未私取分毫。军中将领时常借公务挪用物资、收受西域小国进贡珍宝,封常清一旦查实,一律按军法处置,不留情面。

他治军严苛到何种地步?有一件事传遍整个安西,至今读来依旧能感受到他铁腕风骨。

高仙芝有一名亲信家奴郑德诠,仗着主将宠幸,横行幕府,平日里对各级官吏肆意折辱,从不遵守军中礼法。某次高仙芝外出巡边,郑德诠骑着高马,直接从节度府大堂策马穿行,无视府中禁令,一众官吏敢怒不敢言。

封常清得知此事,当即下令将郑德诠捉拿。郑德诠自持是高仙芝心腹,毫无惧色,当众出言顶撞封常清,言语极尽放肆。

封常清面不改色,对左右军士说:“今日借此人一条性命,肃整全府军纪,此后幕府上下,再无人敢无视法度。”

当即下令将郑德诠绑缚,当庭杖责六十军棍,当场毙命。

消息传到在外巡边的高仙芝耳中,高仙芝赶回节度府,见到心腹已死,短暂错愕,却没有半句指责封常清。他心里清楚,郑德诠肆意妄为,早已触犯军规,封常清处置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错处。

封常清见到高仙芝,也不主动道歉,照常处理当日公务,仿佛方才杖杀主将亲信一事从未发生。经此一事,安西全军上下,无论高级将领还是府中仆从,人人畏惧封常清严明法度,行事再不敢放肆逾矩,安西军纪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整程度。

此后数年,军中接连有两名大将徇私贪墨、欺压部族百姓,封常清查实之后,同样按军法处死,没有一丝姑息。

旁人都说封常清手段太过冷酷,不通人情,可高仙芝始终坚定站在他这边,军政大事愈发倚重,甚至在自己调任之时,直接向朝廷举荐,让封常清接替自己执掌安西核心军务。

天宝十一载,时任安西四镇节度使王正见病逝,安西军政大权出现空缺。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认为,节度使需外形威仪、出身世家,封常清出身寒微,样貌跛陋,不足以震慑西域诸国,提议另选他人。

高仙芝数次上书,细数封常清多年屯田、治军、远征功绩,陈述其统筹万里边疆的才干无可替代。唐玄宗看过安西历年粮草、军功文书,知晓封常清实干能力出众,最终下旨,任命封常清为安西副大都护、御史中丞,持节充安西四镇节度、经略、支度营田副大使,全权主持安西一切军政事务。

当年那个蜷缩在龟兹城门楼读书、求职四处碰壁的孤苦少年,三十余年辗转挣扎,终于登上大唐边疆最高权位之一,手握数万安西精锐,管辖横跨千里的西域疆土,完成了旁人眼中几乎不可能实现的逆袭。

手握大权之后,封常清没有沉溺权势享乐,依旧保持简朴作风,出行衣着朴素,饮食和普通军卒相差无几,大部分时间奔波于各个城邦、军营,巡查边防与屯田。

天宝十二载,大勃律国滋生反心,暗中联合吐蕃袭扰大唐附属城邦,西域边境再起战火。封常清决定亲自率军西征,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将身份独立统领大军远征。

唐军抵达菩萨劳城,数次与敌军前锋交战,每一战唐军都轻松取胜,敌军节节败退,军中将领纷纷提议乘胜全速追击,一举拿下大勃律王城。

唯有斥候果毅段秀实察觉异样,上前劝谏封常清:“敌军屡次佯败,刻意示弱引诱我军,两侧山林极有可能埋伏重兵,贸然追击必中圈套。”

封常清没有一意孤行,立刻采纳段秀实的建议,暂缓追击,分兵搜查道路两侧深山密林,果然搜出数千吐蕃、勃律联军伏兵。

伏兵暴露之后,封常清迅速调整阵型,分兵包围山林伏兵,四面夹击,伏兵溃败,死伤惨重。主力大军顺势直抵大勃律都城,国王无力抵抗,开城投降,发誓世代归附大唐,断绝与吐蕃往来。

此战封常清凭借冷静审慎的判断,避开全军覆没的陷阱,彻底平定大勃律,葱岭以西局势再度安稳,是开元天宝年间大唐在西域最后一场大规模全胜远征,堪称盛唐边疆最后的荣光。

平定勃律凯旋后,封常清入朝长安觐见天子,唐玄宗欣赏他拓边功绩,加封御史大夫,赏赐丰厚。恰逢北庭都护程千里调入朝中任职,玄宗直接下诏,令封常清同时代理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

至此,封常清一人身兼安西、北庭两大边镇节度,掌控整个天山南北、葱岭东西所有大唐驻军,管辖疆域万里,麾下将士十余万,成为大唐权势最重的边将。

一人统领两镇,纵观盛唐边将,寥寥数人能有这般权柄。此时的封常清,人生走到顶峰,出身、外貌带来的所有自卑与偏见,都被实打实的军功、政绩彻底碾碎。

身居高位,他依旧不改务实本性。面对西域诸国进贡的金银珠宝、良马特产,全部登记入库上交朝廷,分文不取;各族部族首领私下重金贿赂,想要换取免税、扩张领地的特权,一律被封常清严词拒绝。

对待麾下将士,赏罚分明,但凡沙场立功、屯田有功之人,无论出身贵贱,一律如实上报朝廷提拔;若是欺压边疆百姓、克扣军饷,哪怕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也绝不宽恕。

西域各族百姓、各部军士,对这位样貌丑陋却公正清廉的封大夫,发自内心敬重。在他治理之下,天山南北数年无大规模战乱,丝路商旅往来顺畅,屯田丰收,边军士气高昂。

谁都不曾预料,这般安稳盛世局面,短短一年便轰然崩塌,一场席卷天下的叛乱,将封常清从西域顶峰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封常清依照惯例再度入朝长安,准备向玄宗汇报安西、北庭两镇军政、屯田情况。

抵达长安不过数日,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反叛,十五万精锐渔阳铁骑挥师南下,安史之乱正式爆发。

天下承平四十余年,中原各地百年未见大规模战事,州县守军军备废弛,毫无作战经验。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河北诸州要么直接开城投降,要么短暂抵抗之后迅速溃败,战报接连送入大明宫,唐玄宗起初依旧心存侥幸,认为安禄山麾下不过数万人,很快便能平定。

危急关头,玄宗紧急召见封常清,询问平定叛乱的对策。

大殿之上,玄宗忧心忡忡,询问何人能领兵抵挡叛军。封常清目睹天子焦虑,主动请缨,言语笃定:“天下太平日久,百姓不知战乱,逆贼安禄山逆天反叛,军心必然不稳。臣愿即刻赶赴东都洛阳,就地招募市井青壮,短短十日便可集齐数万兵马,率军扼守洛阳,斩断叛军南下道路,取下安禄山首级献于陛下御前。”

彼时玄宗尚未认清叛军真实战力,听闻封常清胸有成竹,大喜过望,当即下诏,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刻动身前往洛阳募兵御敌。

满朝文武无人知晓,封常清口中看似轻易的平叛计划,暗藏巨大隐患。他常年镇守西域,打交道的是训练完备、常年征战的边军,却低估了中原新兵与渔阳精锐铁骑之间的鸿沟。他一腔忠君报国之心,急于为天子分忧,没能客观预判中原军备空虚、新兵毫无作战能力的致命短板,这一句请缨,也为他日后兵败身死埋下伏笔。

领受诏令之后,封常清星夜兼程赶赴洛阳。

抵达东都,他立刻放开募兵告示,全城招募青壮男子,短短十天,集结六万士兵。只是这支六万人的队伍,成分杂乱不堪,全部是城内商贩、雇工、工匠、市井流民,从未接受过军事训练,没有铠甲、制式兵器,临时分发农具、木棍充作武器,是名副其实的乌合之师。

深知叛军会渡过黄河直扑洛阳,封常清第一时间下令拆毁河阳浮桥,阻挡叛军渡河路线,分兵驻守洛阳各个城门、城外要道,日夜操练新兵,尽可能仓促提升战力。

十二月,安禄山叛军主力渡过黄河,攻陷陈留,守将张介然及数千守军全部遇害,叛军屠戮城池,声势愈发嚣张,前锋直逼荥阳。

荥阳守军听闻叛军鼓角之声,吓得纷纷从城墙跌落,城池轻易失守,叛军先锋一路推进至葵园,距离洛阳仅有咫尺之遥。

封常清派出麾下精锐骑兵主动出击,在葵园拦截叛军先锋,一战斩杀数百贼兵,暂时遏制叛军推进速度。可这一场小规模胜利,改变不了双方核心战力的巨大差距。

安禄山麾下军队,常年镇守北疆,与契丹、奚族常年厮杀,骑兵冲锋战术娴熟,铠甲精良,战马矫健;封常清手中六万新兵,连列队冲锋的基本阵型都无法熟练完成,面对铁骑冲锋,极易溃散。

叛军主力抵达洛阳城郊后,双方连续展开四场大战。

封常清身先士卒,亲自领兵出城迎战,凭借多年沙场指挥经验,数次寻机突袭叛军薄弱环节,奈何新兵心理素质极差,一旦前方出现伤亡,阵列立刻溃散,根本无法维持持久作战。

四场激战下来,唐军伤亡惨重,新兵大量逃亡,军械物资损耗殆尽,洛阳城外防线彻底崩溃。封常清收拢残兵数千人,退守洛阳上东门,拼死守城。

叛军四面合围洛阳,昼夜不间断攻城,城中守军士气彻底崩塌,大量官吏、百姓偷偷出城投降。坚守数日之后,东都洛阳最终陷落,叛军入城大肆劫掠屠戮,繁华帝都沦为人间炼狱。

大势已去,封常清只能率领残余残部向西突围,一路退守陕郡。

抵达陕郡,他见到奉命率领五万大军出关支援的高仙芝。

两位共事多年、一同在西域创下赫赫战功的老友,在中原乱世重逢,眼前景象却满是悲凉。

封常清将洛阳血战全过程、叛军真实兵力、精锐程度全盘告知高仙芝,冷静分析当下战局:陕郡地势平坦开阔,无高山关隘作为屏障,叛军骑兵可以肆意冲锋,数万新兵根本无力长期驻守,一旦叛军合围,全军会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

潼关背靠秦岭、北临黄河,通道狭窄,是关中长安最后一道天然防线,只要守住潼关,便能阻拦叛军西进,保全京师。眼下最优策略,立刻放弃陕郡,焚毁城中粮草军械,全军火速退守潼关,凭险固守,等待各地勤王援军集结之后,再寻机反攻。

高仙芝常年征战沙场,认同封常清精准的军事判断,当即下令执行撤退计划,大军连夜焚毁陕郡储备物资,全速向潼关撤离。

退守潼关之后,二人立刻分兵布防,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布置拒马、调配弓弩手,短短数日便构建起稳固防御阵线。安禄山叛军抵达潼关城下,连续数次强攻,都被关隘地形限制,无法突破防线,只能屯兵陕郡,暂时停止西进步伐。

从全局来看,放弃陕、死守潼关是完全正确的军事决策,为长安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各地勤王兵马源源不断向关中集结,大唐本有机会稳住战局,慢慢扭转颓势。

可远在长安的唐玄宗,只接连收到洛阳失守、陕郡主动放弃的败报,完全不了解前线敌我兵力悬殊的实情,怒火一日胜过一日。

封常清心里清楚,洛阳失守自己难辞其咎,多次派遣使者携带详细奏表前往长安,向玄宗完整陈述新兵孱弱、叛军铁骑锐不可当的实情,恳请陛下切勿低估叛军实力,暂缓速战速决的念头,集中兵力固守潼关,勿强行催促大军出关决战。

可惜所有递往御前的奏疏,全部被宫中宦官、朝中主战官员截留,唐玄宗自始至终没能看到封常清的实情禀报,只听闻旁人诋毁,说封常清故意夸大叛军实力,畏惧贼兵、怯战避敌,动摇朝廷军心。

封常清见奏表石沉大海,心中焦急,打算独自离开潼关,前往长安当面觐见天子,亲口解释前线战局。走到半路,朝廷降下敕令,削去封常清所有官爵,令他留在高仙芝军中,以白衣身份戴罪立功。

无奈之下,封常清只能折返潼关,协助高仙芝继续布防,默默承受所有战败骂名。

压垮封常清、高仙芝两位名将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监军宦官边令诚。

早年远征小勃律之时,边令诚便作为监军跟随高仙芝、封常清奔赴西域,彼时三人尚且和睦。此番平叛,边令诚再度担任高仙芝军中监军,依仗天子信任,多次插手军务,向高仙芝提出诸多不合军事常理的调度要求,还屡次暗示两位主将向自己馈赠金银财物。

高仙芝、封常清二人一心治军御敌,不愿迎合宦官私欲,军务部署坚守己见,屡屡驳回边令诚不合理的干预请求,也不曾满足其索贿需求。边令诚心生怨恨,暗中记恨二人,一心寻机报复。

恰逢玄宗对洛阳、陕郡失守怒火滔天,边令诚得到入朝奏事的机会,立刻在御前大肆捏造罪名,刻意歪曲前线战况。

他向玄宗诬告:封常清屡次战败,刻意散播叛军强大的谣言,恐吓全军,动摇军心;高仙芝擅自放弃陕郡数百里疆土,畏惧叛军不敢交战,还暗中克扣、侵吞前线军粮与赏赐物资,中饱私囊。

盛怒之下的唐玄宗,失去往日辨别是非的理智,全然不顾多年边疆战功,不听任何辩解,当即下亲笔敕书,令边令诚携带敕令返回潼关军营,就地诛杀封常清、高仙芝二将。

天宝十五载正月某日,边令诚率领一百余名陌刀手抵达潼关军营校场,当众宣读处死封常清的圣旨。

彼时封常清没有慌乱,没有痛哭喊冤,只是坦然接受所有罪责。他心中唯一放不下的,是天子依旧轻视叛军,将来关中会面临巨大危机,于是提前写好《谢死表》,托边令诚转交玄宗,字字皆是肺腑忠言。

表中直白写明战败根源:臣所统领士兵全是市井未经训练百姓,仓促拼凑,面对常年征战的渔阳精锐铁骑,血肉之躯难以抗衡;退守潼关并非怯战,是为保全关中根基,恳请陛下重视叛军威胁,勿再轻敌,广集兵马、凭关固守。

“臣死之后,愿陛下勿忘臣今日所言,莫让长安重蹈洛阳覆辙。”

短短几句遗言,无关个人冤屈,句句心系大唐江山。

递交帛书完毕,封常清从容受刑,一代镇守万里西域的名将,就此身死。

处死封常清之后,边令诚带领陌刀手前往高仙芝大营,宣读第二道处死诏令。

高仙芝听闻封常清已然遇害,悲痛万分,当众驳斥克扣军饷的诬告,拿出军中账本、粮草记录自证清白,奈何天子敕令已下,无从转圜,最终同样被斩杀于军营。

短短一日之内,两位大唐最擅长边防作战的名将,双双冤死潼关。

军中将士目睹二人同日遇害,人人悲痛心寒,不少老兵痛哭流涕,清楚二位将军退守潼关是保全关中的唯一办法,所谓罪名全是宦官刻意罗织。主将含冤被杀,唐军军心受到极大挫伤,为日后哥舒翰被迫出关战败、潼关失守埋下致命隐患。

没过多久,唐玄宗逼迫哥舒翰放弃潼关天险,主动出关与叛军野战,哥舒翰兵败被俘,潼关彻底陷落,叛军长驱直入,直取长安,玄宗只能仓皇出逃蜀地,盛唐繁华就此破碎。

倘若当初玄宗能够看到封常清的《谢死表》,看清前线真实战局,不轻易听信宦官谗言,留住封常清、高仙芝两员大将,坚守潼关不出,安史之乱绝不会迅速蔓延至关中,大唐不会遭遇国都沦陷的灭顶之灾。

后世《新唐书》史官评价此事,直言唐玄宗被身边宦官蒙蔽双眼,昏聩至极,枉杀忠良,才致使四海战乱、百姓流离,字字皆是惋惜与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