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机械零件有些直接裸露在外,有些用木箱封着。
露在外面的那些,齿轮比脸盆还大,齿口密密麻麻,泛着机油的光泽。
轴承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一看就是能扛大劲儿的东西。
还有几套冲压模具,模腔锃亮,能照出人影。
模具边上刻着编号,密密麻麻的洋码子,看着就精密。
木箱上印着外文字母,还有一串串编号。
有个木箱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签,写着“日本制造”,底下是几行蝌蚪一样的日文。
旁边一个箱子上印着“西德制造”,那些字母弯弯绕绕,保卫科的人凑过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
还有个箱子上印着英文,“made in USA”,大家看着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啥意思。
有个年轻工人挠着头说:“这洋文咱也不懂啊,是不是美国货?”
旁边年纪大点的工人说:“管他哪国的,能用就行。”
光靠司机和跟车的那几个人,根本抬不动那些零件。
一个年纪大点的司机直接朝保卫科的人招手:
“来搭把手!这是给你们厂送的机器,市里交代的,说是工作支持。”
“具体啥机器我们也不清楚,帮忙卸完车,让你们厂长出来签个字就行。”
司机喊完话,保卫科的人下意识看向陈冬河和奎爷。
陈冬河点了点头:“去厂里再叫些人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是制罐机,咱们厂现在最缺的东西。”
制罐机。
这三个字说出来,奎爷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车斗里的那些零件,嘴唇都有点哆嗦。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厂子之前买的生产线,包括了封罐机、杀菌锅、贴标机,唯独没有制罐机。
那些铁罐头盒一直都是从县里的五金厂订做的,一个盒子两毛多钱,还得排队等。
有时候机器开着,等着盒子下生产线,结果盒子没了,急得奎爷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五金厂的厂长跟奎爷是老相识,叫老葛,两人喝过不少回酒。
可也没办法。
人家厂子有自己的生产任务,能挤出来的就那么点。
有一回奎爷为了等一批盒子,带着两个手下在五金厂门口蹲了一整天,从早上蹲到太阳落山,冻得直哆嗦。
老葛出来上厕所,看见他蹲在那儿,苦笑着说:“老奎,不是我不帮你,这个月指标真的用完了,得等下个月。”
“上面盯着呢,我也不能把别人的活儿推了专给你干吧?”
奎爷回来跟陈冬河说这事的时候,气得直骂娘,可骂完了还得陪着笑脸再去求人。
还有一回,好不容易等到一批盒子,结果拉回来一看,有好几十个边缘有毛刺,封罐机一压就漏气。
奎爷气得差点晕过去,又拉回去返工,一来一回耽误了三天。
现在不用求人了。
有了这套设备,只要搞到马口铁,他们自己就能做盒子。
而那些钢铁材料,方舟那边一句话就能解决,弄一批过来够用半年。
奎爷想到这儿,眼眶都有点发酸。
陈冬河脸上露出笑意。
方舟这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机械设备开始卸车的时候,工人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仓库挪。
箱子太沉,四个人抬一头都费劲,脚步踉踉跄跄的。
寒风吹着,可他们额头上都冒了汗,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有个年纪大的工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几个人赶紧扶住他,嘴里喊着“当心当心”,然后继续往前挪。
就在这时,陈冬河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目光里带着火,带着恨,像要把人烧出个窟窿。
他转过头,对上了方伟的眼睛。
方伟被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夹在中间,那架势跟押犯人似的。
他脸上除了巴掌印,还有不服气的倔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恶狠狠地盯着陈冬河。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
年纪大点的那个板着脸,一言不发,眼睛直视前方,就跟没听见方伟的骂骂咧咧一样。
年轻的那个脸上带着为难,时不时小声跟方伟说句什么,像是在劝。
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看起来是既怕方伟闹起来,又怕完不成任务。
他小声说:
“方同志,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配合一下,到了地方就没事了。”
方伟压根不听,嘴里骂着:
“放屁!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动我?我让我爹把你们工作都撸了!”
方伟挣扎了几下,没挣动,嘴里还在骂。
那个年纪大点的中山装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手上加了点劲,方伟吃痛,骂声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奎爷已经顾不上看热闹了。
他一把揽住陈冬河的肩膀,声音都有点抖:
“冬河,你确定那是制罐机?咱们种花家可生产不出这种设备,听说全得用外汇买。”
“咱们就这么有了?我咋感觉跟做梦似的?”
他当然激动。
前段时间他还跟陈冬河商量,要不要弄点山货走灰色渠道去港岛那边换外汇,回来买机器。
这年头外汇金贵得很,但凡有外汇进账,肯定会被重点盯着。
陈冬河当时就否了。
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做不得,他可不想给自己的人生履历添上不光彩的一笔。
可现在,机器自己来了。
陈冬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奎爷,你先安排人把机器搬到仓库,让技术员过来看着。”
“咱们那个技术员之前是大罐头厂的技术科骨干,这些东西他熟,装起来没问题。”
他说完,目光又转向方伟:
“至于他,我跟他聊聊。”
方伟还在那梗着脖子跟两个中山装较劲。
他的军大衣上沾了灰,喇叭裤腿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蓝棉裤。
那棉裤打着补丁,跟他那身城里公子哥的打扮完全不搭。
脸上的划痕渗着血丝,看着挺狼狈。
当他看见陈冬河走过来的时候,眼神更是像着了火。
“还说你不是我爹的眼线!”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打电话,直接把我截了!我告诉你,别想让我——”
话没说完,陈冬河已经走到他跟前。
下一秒钟,陈冬河的胳膊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往怀里一收,拖着他就往厂里走。
方伟想骂,可陈冬河的胳膊跟铁钳子似的,紧紧箍着他的脖子,让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的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可那胳膊纹丝不动。
他感觉自己快窒息了,眼前都开始发黑。
他用脚踢陈冬河的小腿,陈冬河根本不理,步子都没停。
那两个穿中山装的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上前。
陈冬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跟冬天的冰碴子似的。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年纪大点的那个冲陈冬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年轻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年纪大点的拉住他,压低声音说:
“别管了。咱们的任务是把东西送到,其他的不归咱们管。”
“这位陈厂长,市里领导交代过,不是一般人。东西送到,回去交差就行。”
年轻的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那方少爷那边……万一他回头找咱们麻烦……”
“找什么麻烦?”年纪大点的冷笑一声,“他是被谁送来的?是他亲爹。要找他找他去。跟咱们没关系。”
陈冬河把方伟拖进办公楼的时候,一路上碰见几个厂里的工人。
工人们看见这架势,都愣在原地。
有个年轻的女工端着搪瓷缸子从水房出来,差点撞上,吓得赶紧贴在墙根,等陈冬河过去才敢喘气。
她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那是谁啊?陈厂长咋发这么大火?”
同事压低声音:
“别瞎打听,那是新来的股东,听说背景大着呢!我听保卫科的人说,开着小汽车来的,省城的牌子。”
“你看他那身打扮,跟电影里的坏人似的,肯定是惹着陈厂长了。”
另一个工人接话:
“我瞅着像那种不学好的公子哥,喇叭裤蛤蟆镜,流里流气的。陈厂长收拾他,那是替他爹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