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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爷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和陈冬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你是说,你连指使你的人叫啥,干啥的,都不知道?就见过几面?”

“他长什么样?多大岁数?说话啥口音?”

奎爷追问。

老大拼命点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我……我真不知道他叫啥……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

“大概……三四十岁年纪,说话有点……有点拿腔拿调,像……像坐办公室的领导。”

“口音……听不大出来,就是咱们这片的普通话,稍微……稍微有点板正。”

“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您二位高抬贵手,饶我这条狗命!我愿意戴罪立功!帮你们把那个王八蛋引出来!”

“他……他今天晚上应该还在等我的信儿!”

“他说了,只要我们这边闹出大动静,他那边立刻就能安排我们走!”

“我……我之所以信他,是因为他给钱爽快,而且……而且有一次他不小心,从兜里掉出个工作证的一角。”

“我瞥见了,是蓝皮儿的,上面好像有红字……”

“他赶紧收起来了,还说是新调来管咱们这片的领导……”

陈冬河和奎爷再次对视,眼中除了愕然,更添了几分深沉的疑虑和寒意。

要说背后有人使坏,他们信。可要说是什么“新调来的领导”,他们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李思远李书记的为人处世他们清楚。

就算对陈冬河有些看法,也绝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更不要说彼此之间还存在深入的合作关系,有相互成就的意思。

所以李思远是绝对排除在外的。

而且县里最近有没有新领导调来,他们就算不清楚具体,风声总该听到一点。

可看这老大此刻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的样子,又不像是在编瞎话。

尤其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

两人再次走到安保室外,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

奎爷摸出烟盒,抽出两根,递给陈冬河一支,自己叼上一支,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借这辛辣驱散心头的阴霾。

“冬河,你怎么看?真有什么新领导要搞咱们?”

奎爷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满脸的凝重。

陈冬河划着火柴,用手拢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点燃香烟。

火光映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庞。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目光投向漆黑的远方。

思索片刻,他才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看来,背后的人准备得很周全。连假身份、假工作证这种道具,恐怕都备好了。”

“今晚,不管我们这里闹成什么样,事成或事败,那个人,恐怕都不会再管这几条杂鱼的死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甚至……可能会想办法让他们彻底闭嘴,永绝后患。”

“这老大,不过是被推出来当枪使的傻子。前期那点定金,对幕后的人来说,九牛一毛。”

“用这点钱,就能让我们工厂停工、内乱、甚至背上人命官司,这买卖,太划算了。”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事情搞大,搞臭,把我们的厂子搞垮。”

“就算搞不垮,也能让我们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延缓我们发展的脚步。”

“能使出这种阴损招数,又对厂里情况如此了解的人,心机深沉,做事不择手段。”

“跟我们有旧怨,又有这个能力和心思这么做的人,不多。”

奎爷沉默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冷冰冰的字:

“方舟?”

陈冬河缓缓点了点头:

“王叔提醒过,方舟这人,心眼小,手段脏。最喜欢的就是阴谋诡计。”

“他经营多年,身边聚拢了不少人,有些人为了往上爬,或者替他报仇,什么脏事都干得出来。”

“方舟虽然倒了,但他那张关系网,未必就一下子全散了。”

“或者……有人觉得我们这块肥肉诱人,想抢过去,顺便替方舟出气。”

奎爷心里也是这般猜测。

对他们厂子这么了解,又能弄到工作证,还能驱使这些地痞流氓,有这份能量和心思的,恐怕真就是那些体制内有头有脸的人了。

普通老百姓,谁费这心思?

可没有确凿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总不能凭一个贼头子的几句话,就去县里找领导对质。

“那眼下咋整?把这几块料送派出所?”

奎爷弹了弹烟灰,问道。

陈冬河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送派出所,最多关他们几年。背后的人,一根汗毛都伤不到。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既然他们想戴罪立功,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们不是说,那个人会给他们安排后路吗?放他们走,让他们按原计划,去找那个接应的人。”

他凑近奎爷,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我是幕后黑手,今天晚上,一定会让这几个见过我面的废物消失。”

“留着他们,不是替罪羊,而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咱们就跟在后面,看他们去见谁。就算抓不到正主,也能揪出个跑腿的喽啰,顺藤摸瓜,总能扯出点线头。”

“断了他们一条胳膊,也能让对方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下次再想使坏,就得掂量掂量。”

奎爷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好!就这么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后搞鬼!”

很快,那几个人就被从地上像拖死狗一样拽了起来。

安保队的弟兄们心里还是不解气,恨不得把他们胳膊腿卸了再送官。

但奎爷发了话,陈厂长也点了头,他们虽不情愿,还是照办了。

只是在推搡着这几个贼出门的时候,又忍不住暗中下了几下狠手,踹了几记黑脚。

那老大没想到竟然真能捡回一条命,心中暗自庆幸。

看来陈冬河终究是年轻,心软,或者也怕他背后那个“领导”的势力?

他忍着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痛,点头哈腰,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做了好几回噩梦的地方。

他刚想带着几个残兵败将踉跄离开,陈冬河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明明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把他们钉在原地。

“站住。”

几个人身体一僵,冷汗又冒了出来,颤巍巍地转过身。

陈冬河看着他们,目光如冰似水,缓缓说道:

“从现在起,我不想再在这个县里,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你们姓甚名谁,家住哪个村哪条沟,家里几口人,门朝哪边开,我们都记下了。”

“希望你们背后那位领导,真能像他许诺的那样,帮你们安排好全新的身份,让你们能远走高飞。”

“明天,我会派人去你们家里拜访一下,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走了。”

“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在,或者……你们的家里人出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

陈冬河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老大听到这话,心里刚升起的那点侥幸和轻松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浸透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简单的放生,这是警告,是威胁,更是一个阴险的陷阱!

陈冬河根本不怕他们背后的人。

放他们走,既是为了钓鱼,也是为了用他们的家人捏住他们的命门。

防止他们耍花样,或者……被灭口后无处追查。

他忙不迭地点头,赌咒发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

“陈厂长!您放心!一百个放心!我……我现在就去找那个人!他……他一定得给我们安排好!”

“我保证!我们全家立刻搬走!搬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再踏进县城一步!”

他心里最后那点幻想也破灭了。

原来陈冬河不是怕,而是挖好了更深的坑,等着他们和背后的人一起往下跳呢!

陈冬河目送着那几人互相搀扶着,像一串被霜打蔫的茄子,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工厂外那条通往大路的土坡尽头,身影最终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转身,对奎爷露出一抹有些意味深长的淡笑:

“奎爷,稍等片刻,我估摸着,这几块料还得再受点罪。”

奎爷微微一愣,下意识刚想开口问,难道那个背后指使的人,这么快就要灭口?就在这附近?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他猛地想起了还猫在外头树林子里的那帮陈家屯的“热心肠”,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得被烟呛得连咳了好几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说的是,说的是!我怎么把咱们屯子那些老少爷们儿给忘了!他们可还憋着劲没处使呢!”

“就是不知道,这几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还能不能扛得住第二顿揍。可别真给捶坏了,耽误了咱们钓鱼。”

陈冬河也笑了笑,语气平和:

“不管怎么说,乡亲们自发蹲了半宿,天寒地冻的,这份心意难得,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他们憋着劲想抓贼立功,虽然贼是咱们设计抓的,但他们的行动和这份心,得认,得奖。”

“等会儿,我打算每人先发两罐罐头,让大家暖暖胃,也安安神,表个态:大伙儿的心意,我陈冬河领了。”

“至于出大力、冒风险的安保队兄弟们,每人奖励十块钱。”

“他们今晚是真刀真枪顶在前面,立了功,该重赏。”

他这么做,目的明确。

就是要让所有人,无论是本屯乡亲还是外招的工人、保卫,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只要是对厂子有利的事,只要出了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而且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

这比任何空口白话的承诺都管用。

奎爷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同:

“该奖!必须奖!积极参与,破获盗窃和抢劫大案,这是给厂子立了大功!”

“我这就去安排,把话说透。也让大伙儿都明白,跟着你冬河干,亏不了,有奔头!”

安保室里,众人听到奎爷宣布奖励,脸上都忍不住绽开了笑容,互相捶打着肩膀,眼里闪着光。

十块钱!

差不多顶大半个月工钱了!

这奖励,实在!

虽然心里还对放走那几个贼有点疙瘩,不明白陈厂长和奎爷的深意,但有这么实在的奖励到手,那点疑惑也就暂时压下了。

冬河和奎爷办事,向来有章法,他们听着就是了。

今天陈冬河确实去取了钱,但并非几万之巨,那只是个引蛇出洞的幌子。

取出来的钱里,一部分就是预备给安保队的奖励,另一部分则是厂里正常的流动资金周转。

他这是在效仿古人“千金买马骨”。

效果立竿见影。

可以想见,下次厂子再遇到什么事,根本不用他动员,大伙儿自发参与的积极性就会空前高涨。

谁不想既得实惠,又有面子?

总开空头支票、画大饼,那是糊弄傻子,长久不了。

真正的御下之道,是恩威并施。

既要会描绘美好的前景,又要让大伙儿时不时能实实在在地把饼吃到嘴里,尝到甜头。

没有足够的看得见的利益驱动,光靠感情和义气维系,终究是空中楼阁。

很快,参与今晚行动的人员都得到了奖励。

安保队的兄弟,每人一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十元钞票。

接过时,不少汉子手都有些微微发颤,脸上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而陈家屯的乡亲们,则每人领到了两罐沉甸甸的肉罐头。

玻璃瓶身冷硬,铁皮盖子泛着微光。

陈冬河没给钱,不是给不起,而是考虑到这次行动纯属村民自发,他事先并未组织。

对大多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罐头的村民来说,发罐头比给钱更稀罕、更体面。

同时他又明确传递了态度:大家自发维护厂子的这份心,他看到了,领情了,并有实际表示。

升米恩,斗米仇。

奖励要适度,要恰到好处。

既能起到激励和肯定的作用,又不至于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依赖或得寸进尺的期望。

领到罐头的村民们更是喜笑颜开,借着月光和厂门口透出的灯光,互相展示着。

用手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身和结实的铁皮盖,仿佛那是金疙瘩。

两罐肉罐头!

过年走亲戚都未必舍得买这么好的!

这下回家,老婆孩子该多高兴!

家里老人也能尝尝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