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兰又说起她的担忧,这个系统其实最大的障碍在于,如何应付其他单位的质疑?
星河计划资源就那么多,上大项目不是儿戏,你多一点,我就少一点。
诸葛彪插了一句:“肯定有人会说,搞三维设计是不是太超前?是不是空中楼阁?”
吕辰想了想:“这方面其实也好解决,无非就是画大饼,只要咱们画得好,不怕他们不同意。”
“这饼怎么画?”
“怎么画,这方案已经写明了啊。”
吕辰重新翻开方案:“你看,咱们这方案有三张牌,第一张效率提升,手工画一块主控板版图,现在要二三十人干了几个月。以后有了平面子系统加绘图仪,一周就能完成。节省的人力可以做更多芯片设计,这不是抢活,是解放生产力。”
他又翻到第二处:“这第二张牌是国防应用。导弹、飞机、潜艇等国防关键装备的复杂部件,靠手工放样,精度、速度都跟不上。有了三维子系统,那就能彻底告别土办法,这是革命性的进步,是战场的需求,最高优先级!”
他合上方案:“第三张牌是定义未来,自动化的未来在于设计自动化,这已经是星河计划内部的共识。咱们今天不搞,十年后依然受制于人。现在起步,十年后我们就是世界领先。现在不动,十年后还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
诸葛彪敲了一下桌子:“还是你会忽悠人,这三张牌要真打出来,那些老专家肯定没话说。”
“什么忽悠,诸葛师兄你可别乱说,咱们这是说在点子上。”
接着,吕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钱师姐,那咱们要怎么做这个系统?”
钱兰拉过一张纸,拿起笔画了起来:“我们的计划是三步走。”
“第一年,集中力量做平面子系统。目标是‘替代所有手工工程图’。这是最成熟、最急需的。汪涵教授的程序已经有了基础,绘图仪已经有了样机。在这个基础上做功能扩展,一年之内出成果,没问题。”
“第二年到第三年,攻关图像子系统。优先服务‘电子耳朵’和红外测温的可视化。这两个项目已经有数据积累,需求明确,算法有基础。两年之内,能做出可用的原型。”
“第三步,在昆仑2或者昆仑3建成之后,有了足够算力,再正式启动三维子系统。先用它来设计金柔教授的‘自由曲面加工机床’。机床做成了,反过来验证三维设计系统的正确性。自己设计自己,这是一个闭环。”
她看着吕辰:“不贪大求全,一步一个脚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看着吕辰,期待他的决定。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是星河设计系统,我加入。”
诸葛彪松了一口气,他拿出烟给吕辰和吴国化散了一根。
“有你加入,成功一半!”
“诸葛师兄,你们这架势,我要敢不加入,会被灭口的!”
“灭口不至于,只是咱们这关系,你要是掉了链子,兄弟就没法做了!”
“工作的时候,没有兄弟!”
“嘿嘿!”
众人都笑了起来!
吕辰决定加入,气氛活跃不少。
说笑了一阵,吕辰给众人重新添上茶水。
他又拿起方案。
“钱师姐、诸葛师兄、国华,方案我看了,问题我也问了,项目我也加入了。现在说我的想法。”
他拿起钱兰写过的稿纸,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建库。
“咱们这个系统,平面、三维、图像三驾马车要跑起来,首先就是要建库。”
“库?”
三人疑惑。
吕辰解释道:“对,库,像星河cAd的标准单元库一样,没有库,这个系统永远是一次性的。今天画了一个非标电机,明天想再用,找不到,只能重新画。今天设计了一个新的芯片封装,后天别人想用,不知道有这个封装,又设计一遍。重复劳动,浪费生命。”
“但如果有了库,今天画了一个非标电机,存进库里,明天别人就能直接调用。今天设计了一个新封装,存进库里,后天全国的设计师都能用。系统是可进化的,越用越强,越用越丰富。”
他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框,在框里写了几个字:单元库。
“我举几个例子,比如这单元库,包括标准件库、电子符号库、芯片单元库。螺栓、轴承、齿轮、电阻、电容、芯片封装,全部做成可调用的图块。画图的时候从库里拖出来,不用重新画。这是最基础的。”
“再比如渲染库,包括线型渲染、剖面渲染、三维消隐、热力图伪彩。画机械图用什么线型,画电路图用什么线型,剖面线怎么画,颜色怎么渲染,这些全部做成标准函数。调用就行,不用每次写算法。”
“还有颜色库,包括图层色、状态色、材质色。机械层用红色,电子层用绿色,标注层用蓝色。正常状态用绿色,警告用黄色,故障用红色。钢用灰色,铜用橙色,塑料用白色。标准统一,全国一致。不用每个工程师自己定。”
“工具库也很重要,包括几何工具、编辑工具、标注工具、检查工具。画直线、画圆、画弧,复制、粘贴、删除,标尺寸、标公差、标表面粗糙度,查干涉、查短路、查间距。这些是常用操作,做成标准函数,菜单里点一下就行。”
他依次画了四个框,然后在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在圈上写了三个字:标准化。
“这个系统不是用一年两年,是要用十年二十年。今天没有的库,明天可以加。这个部门用不到的库,那个部门可以用。库的格式,要做成行业标准。红星所画的图,其他协作单位能直接打开、调用里面的标准件。”
他放下笔,一字一句的道:“谁定了库的标准,谁就定了工业设计的标准。”
钱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诸葛彪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咧开了。
吴国华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盯着白板上那几个框框,一动不动。
钱兰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飞快地记。
“这个库的架构,我要写进方案里。”她一边写一边说,“单元库、渲染库、颜色库、工具库,四库分立。格式统一,接口公开。其他单位可以自己扩充库内容,但要按我们的格式来。”
吕辰点了点头:“不一定就只是四个库,还有其他的,咱们要一边做一边想。”
钱兰点点头。
吕辰想了想,又拿起一张新的纸:“关于这个工业设计系统,其实我也早有考虑,早在去年,李师兄提起,我就在琢磨,在我看来,这个系统的终极形态应该是这样子的!”
他把纸扬了扬:“假如这就是系统的显示屏,系统与人的交互界面就集成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画了起来。
所谓“工业设计系统的终极形态”,其实是他脑子里的设计软件界面。
上辈子用过的那些软件,AutocAd、Solidworks、photoshop,界面布局都差不多。
那种布局不是谁发明的,是无数工程师用了几十年,用脚投票投出来的最优解。
他画图不标准,所以一边画一边讲。
“屏幕顶部,菜单栏。文件、编辑、视图、插入、格式、工具、窗口、帮助。这是标准布局,哪个软件都差不多。”
他在顶部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写了几个词。
“文件下面,新建、打开、保存、打印、导出。编辑下面,撤销、重做、剪切、复制、粘贴。视图下面,缩放、平移、全屏、图层管理。工具下面,调用各种库、运行各种检查。”
“左侧,工具栏。一排图标,鼠标点一下就能切换工具。”
他在左边画了一个竖条,在里面画了几个小图标。
“箭头是选择工具,点一下就能选中图上的东西。矩形、圆、直线,画图用的。文字,写注释的。标注,标尺寸的。剖面线,画剖面用的。颜色填充,给区域上色的。放大镜,放大局部看的。”
“右侧,库面板。可折叠、可拖拽的窗口。”
他在右边画了一个竖条,在里面画了几个框。
“图块单元库。电阻、电容、二极管、螺栓、轴承、齿轮,拖拽到画布上就能用。”
“图层库。机械层用红色,电子层用绿色,标注层用蓝色,隐藏层不显示。”
“渲染样式库。线框模式、隐藏线模式、实体模式、剖面模式、热力图模式。”
“颜色库。标准色,警告红、正常绿、选中黄、危险橙。”
“底部,状态栏。”
他在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在上面写了几个词。
“坐标,显示当前鼠标位置的x、Y坐标。当前图层,显示正在编辑的是哪一层。选中对象,显示当前选中了什么。”
“中间,画布区。工程师画图的地方,图纸就在这儿显示。”
他在正中央画了一个大方框,在方框里随手画了一个机械零件的三视图。
吕辰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这些布局,顶部菜单、左侧工具、右侧库、底部状态,不是我发明的,是我‘想象’的。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象?因为人的工作习惯就是这样。”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右手拿笔,左手翻工具书。左手边放工具,右手边放材料,面前放着图纸。好的人机交互界面,应该像一张精心布置的工作台。”
“左上角是菜单,就像工具的目录。左边是常用工具,伸手就能拿到。右边是材料库,需要什么从架子上取。底部是状态栏,就像工作台上的尺子,随时告诉你尺寸。”
“工程师不需要学,一看就懂。因为他平时就是这么干活的。界面和习惯一致,上手就快。”
诸葛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他的烟叼在嘴角,早就灭了,烟灰掉在衣领上,他也没注意。
“吕辰,你这个东西,不是‘画图’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一个标准。谁按照这个标准做界面,谁就是行业的主流。谁不按这个标准做,谁的产品就没人用。”
“你是想用这套东西,把全国的设计软件统一起来。”诸葛彪转过身看着他,“一个界面、一套操作逻辑、一种文件格式。工程师学会了用咱们的系统,就不会用别的系统。协作单位都用的系统,就是行业标准。行业标准,就是话语权。”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诸葛师兄,你知道的太多了。”
诸葛彪嘿嘿笑了两声,把灭了的烟从嘴角拿下来,重新点了一根。
钱兰坐回椅子上,把本子上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
她把吕辰画的图拿起来,塞进本子:“我回去就改方案,把‘四库’和‘标准界面’加进去。争取下周之内拿出完整版,报给刘教授。”
她顿了顿:“有了这个界面,加入星河计划新一期的技术课题肯定没问题。”
吕辰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事。”
三个人看着他。
吕辰低声道:“这个系统的名字,‘星河设计’,格局够大。但对外宣传的时候,要低调。别说取代手工绘图,就说辅助手工绘图。别说世界领先,就说填补国内空白。别说革命,说探索。”
说完,几人对视一眼。
“对,低调!”
说完,大家嘿嘿笑了起来。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速度很快。
门被推开了。
曾祺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层雾气,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气喘吁吁的。
“吕辰!你们都在!”他喊了一嗓子,“工业计算机的第三版芯片,回来了!”
吕辰站起来。
“6305厂产品中心的初步测试报告,我拿到了。良率全部在70%以上!”曾祺声音兴奋。
他把手里那沓稿纸递过来,吕辰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总表,26颗芯片,全部在60%以上。
GY-VU依然是最低的,61.5%,
但比第一版的58.7%提高了将近三个百分点。
有11颗芯片达到了75%以上的良率,5颗达到了80%以上。
吕辰翻开6305厂产品中心的检测记录。
每颗芯片都经过了常温测试、高温老化测试、低温测试。
数据齐全,每一条都有签字。
他把报告合上,看着曾祺。
“样片呢?”
“带来了。在我包里。”曾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防静电盒。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26颗芯片,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
钱兰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颗,对着光看封装上的丝印。“GY-cU-01,第三版。批号7005。四月才出来?”
“对。”曾祺说,“6305厂那边四月底才流片出来,产品中心测了一周,昨天出的报告。”
吕辰把那颗芯片从钱兰手里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现在在做什么测试?”吕辰问。
曾祺推了推眼镜:“大张海他们正在做功能测试和时序验证。已经跑了两个小时了,目前没有发现问题。全部462个微程序,要在真机上全部跑一遍。预计需要三天。”
“走,去看看。”
五人出了办公室,往第八组的验证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推开验证室的门,屋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20来个人,有的蹲在测试台前看示波器,有的趴在绘图桌上翻图纸。
曾祺走到测试台前面,弯下腰看了一眼示波器的屏幕,又看了看逻辑分析仪的数据,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吕辰。
“时序收敛了,比第二版稳定太多了。时钟偏斜控制在200皮秒以内,信号完整性比手工版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电源网格的IR drop,最远端4.83V,在指标内。”
“跑多久了?”吕辰问。
“两个半小时。”周建国回答。
他的黑框眼镜片上全是手印,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测试数据。
周建国把本子递过来:“目前跑了127个微程序,全部通过。”
吕辰接过本子,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微程序编号、测试结果、操作人签字。
他把本子还给周建国,走到测试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拨码开关和指示灯。
三块调试板卡协调配合,各司其职。
曾祺在旁边说:“下午三点,出初步结果。到时候是骡子是马,就全知道了。”
吕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中午十一点四十。
还有三个多小时。
“先去吃饭。”他说,“吃了饭回来等。”
几个人出了设计室,往食堂走。
吃完饭,吕辰几人继续完善工业设计系统的课题计划。
下午两点五十,吕辰、钱兰、诸葛彪、吴国华四人又回到了验证室。
赵老师和李师兄也来了,他们站在测试台前面,曾祺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夹在某个测试点上,一动不动。
周建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等着读数。
指示灯还在亮着。
绿色的、黄色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红色。
三点整,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逻辑分析仪的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滚过。
周建国看了一眼逻辑分析仪的屏幕,又看了一眼示波器的波形,然后转过身,看着曾祺。
“曾师兄,全部跑完了。”
曾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赵老师,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功能测试全部通过,零故障。”
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本子递给赵老师。
赵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签了名。
递给李师兄。
李师兄签了名。
“归档。”
曾祺接过本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赵老师转过身:“同志们,工业计算机的芯片,定型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的人。
“下一步,是整机集成。”
他看着吕辰等人:“小吕、小钱、诸葛、国华,你们四个,明早八点到我办公室,咱们商量一下整机集成的事!”
他顿了顿,对李师兄道:“小李,你通知宇文工也来!”
吕辰有点惊讶,这就抓壮丁了?
似乎是看出了吕辰等人的疑惑,赵老师解释道:“小吕、小钱、诸葛、国华,你们四个才参加完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咱们的工业计算机要应用在工业战线第一线,137条产线不是儿戏,不仅关乎着国家的重要财产安全,更是涉及工人同志们的生命安全,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于情于理,你们都应该投入到一线当中,要把在昆仑工程中的先进经验推广到工业计算机上来。”
赵老师说完,看着吕辰等人:“你们四个,现在有没有问题?”
吕辰等人站直了身子,大声道:“没有问题!”
赵老师点点头,拿起本子,走出了验证室。
李师兄看着四人,幸灾乐祸的笑着,抖了抖肩膀,施施然走了。
赵老师走了很远,诸葛彪咬牙切齿的道:“这老李看着本分老实的,没想到还会告密!”
吕辰笑道:“李师兄早盼着做这个系统,应该不是他,咱们从昆仑1机集成回来,瞒不过赵老师,被抓了正常。”
吴国华感叹道:“看来,设计系统的事,还得先放一放了!”
钱兰道:“工业计算机马虎不得,不过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系统的事,咱们先把课题申报上去,等这边工作完成了,再上就是了。”
吕辰点了点头:“好饭不怕晚,收拾心情,先上路吧!”
“哎,走吧!”
诸葛彪把叼着的烟点着,吸了一口,走出了验证设计室。
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