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天还没亮,院门就被敲响了。
吕辰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少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脸上带着笑。
“少昆?这么早?”吕辰侧身让他进来。
“拜年要趁早。”张少昆进了院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吕辰,“吕哥,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吕辰接过东西,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腊月二十就回来了。”张少昆搓了搓手,“在厂里忙到年底,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假。”
吕辰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热茶。
“雨水还没起呢,你坐会儿,我去叫她。”
“不急不急。”张少昆连忙摆手,“让雨水多睡会儿,我坐这儿喝杯茶就行。”
正说着,雨水从西厢房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少昆?你怎么这么早?”
“拜年嘛,早点来显得诚心。”张少昆站起来,看着她,眼里带着光。
雨水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去洗脸”,转身出了堂屋。
吕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陈雪茹从里屋出来,看见张少昆,笑了。
“少昆来了?吃了没?我让柱子哥给你下碗面。”
“嫂子,不用麻烦了,我吃过了。”张少昆连忙说。
“客气什么,来了就是客。”陈雪茹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何雨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少昆,趁热吃。”
张少昆端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雨水洗漱完回来,在张少昆旁边坐下,看着他吃面,嘴角带着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少昆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面,张少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陈婶。
“婶儿,这是孝敬您的。”
陈婶接过红纸包,在手里捏了捏,笑了。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
念青和何骏也起来了,两个孩子看见张少昆,跑过来喊“叔叔”。
张少昆从兜里掏出几块糖,递给他们。
“给,叔叔给的糖。”
念青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何骏拿着糖,看了半天,舍不得吃,揣进了兜里。
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张少昆说起了他在陶瓷车间的工作。
“我们现在主要攻关氮化硅的制备工艺。”他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氮化硅这东西,硬度高、耐高温、耐腐蚀,是做刀具、轴承、发动机部件的理想材料。但问题是,制备工艺太复杂。”
吕辰点了点头:“你具体说说。”
张少昆放下茶杯:“目前我们用的是反应烧结法。把硅粉压成坯体,在高温下通入氮气,硅和氮反应生成氮化硅。这个方法的优点是工艺相对简单、成本低、适合批量生产。但缺点也很明显:残留气孔多,致密度不够。”
他继续道:“硅粉颗粒之间是有空隙的,氮化反应后,氮化硅的密度比硅低,体积会膨胀。但膨胀是不均匀的,有些地方膨胀得多,有些地方膨胀得少,结果就是坯体内部留下很多气孔。气孔率大概在30%左右,强度也就200多兆帕。做一般的耐磨零件还行,但做高负荷的刀具和轴承,强度不够。”
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少昆继续说:“所以我们开始探索热等静压烧结,把氮化硅粉末和烧结助剂混合,装进一个密封的金属包套里,然后放到一个高温高压的容器里。温度升到1800度以上,压力加到200兆帕以上,氮气作为传压介质,从各个方向均匀施压。这样烧结出来的氮化硅,致密度能达到99%以上,强度能到900兆帕以上,比反应烧结法强了好几倍。”
“那问题出在哪儿?”何雨柱在旁边问了一句。
张少昆苦笑了一下。
“问题多了去了。首先是设备。热等静压炉是特种设备,国内能生产的不多,我们用的那台是上海锅炉厂造的,技术指标还行,但稳定性不够。保压的时候压力会波动,温度也会波动。控制在正负10兆帕、正负10度,但我们的工艺要求是正负5兆帕、正负5度。”
“其次是包套。包套是金属的,一般是低碳钢或不锈钢。高温高压下,包套会变形,如果变形不均匀,就会影响坯体的形状和密度分布。我们试了好几种材料和结构,都不太理想。”
“第三是脱除包套。烧结完之后,要把金属包套去掉。小零件还好办,大零件就很麻烦。用机械加工吧,容易损伤陶瓷;用化学腐蚀吧,腐蚀液又会污染陶瓷表面。”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汤渺教授的意思是,先搞定小零件的工艺,积累经验,再逐步放大。毕红廷工程师带着我们,已经做了几十炉实验了。数据倒是积累了不少,但离工业化应用还有距离。”
吕辰想了想,说:“包套的事,可以问问精密机床实验室那边,他们对金属包套的精密加工应该有经验。”
张少昆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雨水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张少昆。
“少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张少昆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想带你和念青、骏骏去什刹海滑冰。天气这么好,不去可惜了。”
念青一听要去滑冰,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少昆叔叔,你真的带我们去滑冰?”
“真的。”张少昆笑道,“你姑姑滑得可好了,让她教你。”
念青高兴得从椅子上蹦下来,拉着雨水的手摇来摇去。
“姑姑,姑姑,你快去换衣服,咱们去滑冰!”
雨水被她摇得没办法,站起来,看了张少昆一眼,嘴角微微翘着,转身回屋换衣服去了。
陈雪茹在旁边看着,笑了。
“少昆,你把孩子们带出去玩玩也好,家里清净。”
张少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嫂子放心,我看着他们,出不了事。”
不一会儿,雨水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念青也穿上了她的小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蹦蹦跳跳的。
何骏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球,被陈雪茹塞进了棉袄里,拉链拉到头,只露出一张小脸。
“走吧。”张少昆一手牵着念青,一手牵着何骏,雨水跟在后面,四个人出了院门。
陈雪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身,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走到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小辰,少昆和雨水的事,你怎么看?”
吕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少昆这孩子踏实肯干,对雨水也好。”
“我不是说人不好。”陈雪茹的声音压低了,“我是说,他们的事,什么时候办?他们工作都稳定了,是该成家了。”
吕辰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说得对,是该办了。”
“那咱们得跟爹说一声。”陈雪茹的语气有些犹豫,“虽然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但毕竟婚姻大事,还是要跟爹说一声。虽然当年他跑了,但总归是雨水的亲爹。”
吕辰想了想,说:“嫂子说得对。该通知的还是要通知。表哥,你写封信,或者拍个电报,把雨水的情况说一下,问问他的意思。他要是愿意回来参加婚礼,咱们欢迎;他要是不愿意,咱们也不强求。”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办,我亲自去保定请爹。”他顿了顿,“虽然这个人当年做的事不地道,但毕竟是雨水的亲爹。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礼数不能缺。”
陈雪茹点了点头:“那你去一趟,带点东西,别空手去。”
“我知道。”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掰着手指头数,“带两瓶酒、一盒点心、一只酱鸭子、一包茶叶,够了。”
“要不要带点钱?”陈雪茹问。
“不带。”何雨柱说,“带钱算什么?又不是去求他回来,就是通知他一声,他闺女要结婚了。他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拉倒。”
吕辰看着他,没说话。
何雨柱嘴上说着,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有些紧张。
“什么时候去?”陈雪茹问。
“明天。大年初三。”何雨柱站起来,“我去买火车票。”
吕辰说:“表哥,不急,你先去问火车站哪天有票,哪天有票就哪天走。”
“行。”何雨柱解下围裙,挂在门后,从里屋拿出棉袄穿上,“我这就去。”
“柱子哥,吃了午饭再去。”陈雪茹说。
“不吃了,回来再吃。”何雨柱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雪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说风就是雨。”
“嫂子,表哥这是高兴。雨水要结婚了,他心里高兴。”
中午的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
吕辰去开门,许大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兜子水果。
他身后跟着林小燕,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的棉袄,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把糖。
“大茂哥,嫂子,过年好,快进来,快进来。”吕辰让开门口。
“辰叔过年好!”小男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哎,好,好。”吕辰摸了摸他的头。
许大茂一家走进院子,林小燕把怀里的孩子放下,小家伙立刻跑到院子里,蹲下来看花坛里光秃秃的月季枝条。
“小军,别乱跑,地上凉。”
林小燕跟在后面喊。
“没事,男孩子,让他跑。”许大茂大大咧咧地走进堂屋,把酒和水果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小辰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南营房那边新批了一批红钢小院,三室一厅的户型,煤卫独用,还有暖气。咱们雨水妹妹要成家了,我来问问你,要不要留一套。”
吕辰想了想:“少昆虽然住集体宿舍,但雨水,厂里已经分了一室一厅。”
许大茂低声道:”小辰兄弟,这事好办,雨水虽然分了房,不能走无房户的名义,但少昆是陶瓷车间的技术员,也是有分房资格。雨水那套一室一厅,面积小了点,可以申请调剂。”
他顿了顿:“像雨水和少昆这种情况,厂里是有政策的,可以用双职工的名义申请,优先级更高。”
他在桌上画了一个户型图:“南营房那边的红钢小院,三室一厅,75个平米,职工内部价2200。厂里可以回收雨水现在的那套,然后按补了少昆的份额,再评估作价,补差价就行。”
“多少钱能下来?”吕辰问。
许大茂算了算:“厂里的标准,少昆是单身职工,有25平米份额,雨水的那套是按技术员给的,40个平米,加起来就是65平米,再补10个平方的294块钱,就能拿下一套三室一厅。”
吕辰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说:“大茂哥,这事拜托你帮忙问一下,看具体怎么操作。”
许大茂笑道:“小辰放心,南营房那边还有空余的指标,你们先把雨水和少昆的手续办了,等证领了,我这边就能把房子批下来。”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许大茂摆了摆手,“雨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小燕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算你有良心。”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聊了一会儿,许大茂站起来。
“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小辰兄弟,雨水的事你放心,我回去就帮你问。”
“行,大茂哥,嫂子,慢走。”
吕辰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许大茂骑上自行车,林小燕抱着孩子坐在后座上,朝他挥了挥手。
“小辰兄弟,过年好!”
“过年好!”
吕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
孩子们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暖融融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