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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灭了。

吕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11月15日5点47分。

从11月11日住进医院,到今天,整整四天。

四天里,娄晓娥断断续续地疼,宫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身体。

雨水一直在旁边陪着,周医生每天查房三四次,都说“胎位正、胎心好,能顺产,再等等”。

可这一等,就等了四天。

吕辰几乎没合过眼,白天黑夜的陪着,给她读书读报,陪她说话。

陈婶要来替他,他说“我在边上,晓娥才安心”。

陈雪茹要他在家歇一晚,他也不肯,说“没看着孩子落地,我回去也睡不着”。

前天晚上,娄晓娥疼得厉害,宫缩已经到了三五分钟一次。

吕辰去叫护士,护士来看了一眼,说宫口才开两指,还早。娄晓娥疼得满头是汗,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吕辰拿毛巾给她擦汗,擦着擦着,手就开始抖。

娄晓娥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没事,又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我也抖。”吕辰说。

娄晓娥笑了,笑得有些虚弱:“那时候你比我还紧张,念青在旁边看着你,都不敢哭。”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等下一波宫缩来。

昨天下午,周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可以进产房了。

娄晓娥被推进去的时候,额头上冷汗直冒。

她回头看了吕辰一眼,努力笑道:“我进去一会儿,你别担心”。

可这一进去,就是整整一夜。

吕辰在走廊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走廊不长,二十几步就到头了,可他觉得比当年从北京走到西安还长。

雨水在旁边安慰:“晓娥姐力气不够,生得慢,周医生在给她喂红糖水”。

吕辰问能不能进去陪着,雨水摇了摇头:“你最好不要你进去,你进去了她更紧张。”

吕辰就在走廊里继续走。

何雨柱夜里赶来,带了一保温桶鸡汤。

吕辰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继续走。

何雨柱也不劝,就坐在走廊里陪着,偶尔递一根烟,两个人到楼梯口抽一根,抽完了又回来。

凌晨四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小护士,怀里抱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吕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小护士笑着说:“娄晓娥家属,恭喜你,是个千金,七斤七两,母女平安。”

吕辰伸手要去抱,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再伸出去。

小护士把襁褓递给他,他接过来,手还是有点抖。

襁褓里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脸上还有些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那一头乌黑的头发浓密得不像话。

“七斤七两。”吕辰嘴里念叨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在走廊里回荡,把旁边经过的一个护士吓了一跳。

雨水也笑了,何雨柱也笑了,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笑得像个傻子。

娄晓娥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吕辰抱着孩子,问了一句:“像谁?”

“像你。”吕辰说。

娄晓娥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摇了摇头:“不像我,像个小老头。”

“过两天就长开了。”雨水在旁边说,“刚生下来都这样,晓娥姐你忘了,晓晓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的。”

娄晓娥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就没再说什么。

她被推进病房,吕辰把孩子放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个小东西,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娄晓娥开口了:“家里有个念青了,这个孩子,就叫吕青吧。姐姐妹妹,有头有尾。”

吕辰念了两遍:“念青,吕青。好,有头有尾。”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只手太小了,还没有他一个指节长,但很有力,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吕辰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红了。

“你别哭。”娄晓娥说,“月子里不能哭,你替我把眼泪流了也好。”

吕辰笑了,眼眶还是红的。

天亮以后,消息就传出去了。

吕辰本来想瞒着,等出了院再通知大家。

可雨水打电话到轧钢厂请了假,何雨柱也请了假,消息就从厂里传开了。

先是陈婶和陈雪茹带着念青、何骏、小吕晓、小何骁赶来了。

陈婶看见娄晓娥躺在床上,旁边睡着婴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什么,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又摸了摸娄晓娥的手,说了一句:“好,好。”

然后就坐在床边,再也不走了。

念青一进病房就往床边凑,踮着脚尖要看妹妹,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妹妹好小啊。”

“你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陈雪茹说。

“不可能,我比妹妹大。”念青不服气。

“你生下来才六斤二两,妹妹七斤七两,比你大多了。”陈雪茹笑了。

念青不信,但也没再争辩,就趴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的。

小何骏看了一眼:“妹妹好丑!”

何雨柱一把拉过来:“小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小何骏吓得一机灵:“不敢说话了。”

小吕晓站在床边,他才五岁多,对“妹妹”这个概念还不太理解,但看见大家都在看那个襁褓,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没了兴趣,转身去玩病房里的呼叫铃按钮了。

何雨柱一把把他抱起来,说“别乱按,护士该来了”,小吕晓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放弃了。

下午,来的人就多了起来。

最先来的是李娟和王明捷,李娟拎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就喊:“晓娥,我来看你了!”

娄晓娥靠在床头,脸上已经比早上多了些血色,笑着说:“李娟、明捷,你们来了。”

李娟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凑到床边看孩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孩子真白,像晓娥。”

“刚生下来都白,过两天就黑了。”娄晓娥说。

“胡说,我家那小子生下来就黑,到现在还黑。”李娟说得大家都笑了。

王明婕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鸡汤。

她对吕辰说:“我们两个来陪晓娥说话,卫国、国华、长空、志国他们四个,等你们出院后,再来家里。”

吕辰点了点头:“谢谢了,有你们这些老同学陪晓娥说话,我轻松了不少。”

王明婕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病房。

“还热着呢,你喝点,补补身子。”

娄晓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王明婕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生女儿好啊,我跟卫国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儿,可是生了两胎,还是儿子。”

娄晓娥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别急,下一个肯定就是闺女,该来的总会来的。”

李娟和王明婕像是约好了似的,每天轮着来。

今天你来,明天我来,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来,在病房里坐着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孩子身上,说着说着又说到各自的男人身上,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娄晓娥躺在床上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觉得日子过得不那么慢了。

吕辰却没有回去工作的意思。

他请了假,就在医院里待着。

白天坐在床边看孩子,晚上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雨水说“表哥你回去歇歇吧,这里我盯着”,他说“不累”。

陈雪茹说“厂里那边你不管了?”,他说“有吴国华盯着,出不了事”。

陈婶看不下去了,说:“小辰,你在这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回去上班,下了班再来。”

吕辰摇了摇头:“婶儿,我就想在这待着。”

他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心里挂着这边,坐办公室也是坐不住,还不如就在走廊里坐着,心里踏实。

可他不走,来的人就更多了。

第一天来的是赵四海师父和师娘。

两位老人家一前一后走进病房,师父手里拎着一个锦盒,师娘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吕辰连忙迎上去:“赵师父、师娘,您二老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赵四海师父瞪了他一眼。

“欢迎,欢迎。”吕辰接过锦盒,扶赵四海师父在椅子上坐下。

赵四海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娄晓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婴儿,点了点头:“母女平安就好。”

他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银质的碗勺,做工精细,碗底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给孩子的,压惊的。”

师娘把红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小衣服,绣着一枝莲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这丫头以后是个有品格的。”

娄晓娥连忙道谢,赵师父摆了摆手:“谢什么,能看见你们家添丁进口,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位老人家坐了一会儿,师娘陪着陈婶聊了一会儿天,就走了。

吕辰送到医院门口,赵师父回过头说了一句:“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叫我们。”

“一定,一定。”吕辰连连点头。

第二天来的是三水叔和邓声品,二人来厂里送菜,听到消息赶来,脚上蹬着一双棉鞋,鞋面上还沾着泥巴。

三水叔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子鸡蛋。

邓声品抱着两只绑着脚的老母鸡。

“小辰,听说晓娥生了。”三水叔把篮子放在地上,喘了口气,“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老母鸡也是自家养的,给晓娥补补身子。”

吕辰看着那一篮子鸡蛋,至少有七八十个,再看看那两只老母鸡,一只比一只肥,心里一阵发热:“三水叔,声品哥,您们这……”

“别说了。”三水叔摆了摆手,“咱们什么关系,你跟我说这个就见外了。晓娥是咱们村的媳妇,生孩子是大事,我这个当叔的要不先过来,回头你根生叔知道,不知道怎么骂我们呢。”

三人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孩子,夸了几句“白净”“好看”之类的话,又跟娄晓娥说了几句“好好养身子”的话,就起身要走。

吕辰留他吃饭,二人忙着赶回村里交帐,就拎着空篮子走了。

许大茂带着林小燕来了,林小燕一进门就和娄晓娥等我聊得火热,

许大茂跟吕辰在阳台上抽烟。

两个人在书房喝茶,许大茂说:“小辰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大茂哥,什么事?”

“刘海中栽了。”

吕辰愣了一下:“怎么回事?大茂哥说说。”

许大茂压低声音:“嘿嘿,都是想当官闹的,这刘海中啊,不知道搭上谁的关系,进了革委会,这就飘了,到处抄家!”

他两眼放光:“我跟你说,他在前面抄家,后头就让他两儿子给拿下了。”

他摇头感叹:“聋老太太早说他‘父不慈子不孝’,没想到就应在这儿,这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当上了红小兵,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带人把他抄了,你猜怎么着,在梁上搜出来两根小黄鱼!”

吕辰有些无语,虽然他知道会发生这些事,但这种人伦惨剧真发生,还是有些不适应。

“那现在?”

“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扫厕所去了!”

许大茂又说起易中海媳妇收养的两个孩子出息,大闺女成绩优秀、勤劳孝顺,小儿子也是懂事知礼,感叹易中海媳妇这是要熬出头了。

还说起,贾家棒梗彻底废了,偷鸡摸狗,秦淮茹和贾张氏还一味纵容,聋老太太和易中海媳妇跟他们家断了往来。

阎埠贵天天喊穷,家里数着咸菜吃,儿媳妇受不了,怂恿着分了家,阎埠贵一毛不拨,结果被棒梗翻了进去,偷了2300多块钱,这才暴露出来,全院都惊呆了。

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一家子人陪着听大戏。

聊了一会儿,许大茂说最近厂里在搞安全生产大检查,他忙得脚不沾地,就走了。

刘大银是第三天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他一进门就说:“吕工,恭喜啊。”

“主席,您怎么来了?”吕辰连忙站起来。

“我是代表厂里来的。”刘大银把果篮放在桌上,“你生孩子是大喜事,厂里得表示表示。这个果篮是厂里的心意,另外还给你批了半个月的假,你好好陪陪家人。”

吕辰心里一暖:“主席,谢谢您,也谢谢李书记。”

巴雅尔摆了摆手:“谢什么,你这些年为厂里做了多少事,厂里记着呢。”

他看了看孩子,夸了几句,又跟娄晓娥说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就走了。

娄晓娥的领导和同事也来了。

市委宣传部的周主任带着两个同事来的,一进门就说:“晓娥,我们代表部里来看你了。”

娄晓娥要坐起来,周主任按住了她:“别动,躺着,躺着。”

周主任看了看孩子,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吕青。”娄晓娥说。

“吕青,好名字。”周主任点了点头,“青,取‘青出于蓝’之意,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两个同事也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把一兜子水果和一包红糖放在桌上,就走了。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病房里一天到晚没断过人。

陈婶坐在床边,负责接待女客,跟人家聊天、倒水、递糖。

吕辰坐在椅子上,负责接待男客,递烟、倒茶、陪聊。

有时候人多,椅子不够坐,来的人就站着说几句话,放下东西就走。

娄晓娥躺在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又暖又累。

暖的是有这么多人关心,累的是每个人来了都要说几句话,她得撑着精神应付。

到了第三天晚上,娄晓娥对吕辰说:“咱们明天回家吧。”

“身体行吗?”吕辰问。

“行。”娄晓娥说,“在这待着也是待着,回家清静。”

吕辰想了想,也觉得在病房里确实不方便。

来的人多,影响娄晓娥休息不说,孩子也跟着受罪。

他去找周医生,周医生检查了一下娄晓娥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体温也正常,孩子也健康,就同意出院了。

第四天一早,吕辰办了出院手续,把娄晓娥和孩子接回了家。

何雨柱提前把屋子烧暖和了,炉子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陈雪茹把娄晓娥的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换了新被褥,枕头边上放了一摞干净的毛巾和尿布。

陈婶把孩子抱到卧室里,放在娄晓娥身边。

孩子一路上都在睡,到了家还在睡,一点都没被折腾醒。

吕辰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几天在医院,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弦松了,整个人都软了。

他在院子的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觉得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