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靶场回来,天已过午。
吉普车在甲字号巷口停下,他跟王战士道了别,往五号院走去。
推门进去,堂屋里的说话声隐隐传出来。
陈婶、何雨柱、陈雪茹、娄晓娥、雨水、念青,全在。
何雨柱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翘上了天。
陈雪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跟雨水交换着眼色,两个人都在笑。
陈婶又在织毛衣了,才开了个头,正反针形成酥子花已渐渐露出轮廓,两根针飞出残。
念青趴在桌上写作业,耳朵竖着,偷听大人说话。
吕辰把外套挂在门后:“怎么了这是?我错过了什么?”
何雨柱放下茶杯,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了。
娄晓娥忍不住了,笑着开口:“雪茹姐有了。”
吕辰愣了一下:“有什么了?”
“有孩子了。”娄晓娥笑出了声,“今天去医院检查,查出来的。”
何雨柱补充道:“两个多月了!”
他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嘴咧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表哥,嫂子,恭喜啊。”吕辰大笑出声。
陈雪茹笑道:“恭喜什么,我都有念青和小骏了,没想到又有一个,劳碌命!”
说完还不忘瞪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一个劲嘿嘿傻乐:“不多不多,再有一个好,很好。”
雨水在旁边笑着说:“他从医院回来就一直这样,嘴就没合上过。”
念青也放下笔,仰着脸说:“表叔,我又要有弟弟了!”
“也可能是妹妹。”雨水摸了摸她的头。
“弟弟妹妹都好!”念青说得理直气壮。
吕辰在桌边坐下,接过娄晓娥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检查结果都好吧?”他问。
何雨柱道:“都好,医生说雪茹身体底子好,孩子也稳当。让注意休息,别累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让多吃点好的。”
吕辰笑了:“那是必须的,这是大喜事,包在我头上,晚上我就去阮叔那儿看看。”
陈雪茹连忙道:“小辰,别瞎折腾,我没那么金贵。”
吕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嫂子说的也是,这孩子本来就不是想要的,跟念青和小骏没法比,怀他们的时候都吃好的,这个不重要的就算了,吃点二合面就成,皮实,以后操练起来也不心疼。”
他说的俏皮,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陈雪茹道:“就你这张嘴会说,行行行,你这个当表叔的都这样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免得以后长大了埋怨我。”
何雨柱道:“就是,怕什么,咱们家不差这点吃的,我这就去抓个老母鸡杀了,炖汤!”
一家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吴奶奶端着一个碗进来,碗里是一碗藤萝饼,刚出炉,热气腾腾的。
“听说雪茹有了?”吴奶奶把碗放在桌上,“小佳她娘和王家媳妇打了些紫藤花来,我做了些饼,刚做出来,快趁热吃。”
陈雪茹赶紧站起来:“吴奶奶,这怎么好意思……”
“坐下坐下。”吴奶奶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
话音刚落,赵奶奶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包红枣,用草纸包着,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赵奶奶把红枣放在桌上:“补血益气,怀孕的人吃了好。”
张奶奶跟在后面,端着一碗醪糟,米香扑鼻:“自己酿的,酒味不重,甜丝丝的,孕妇喝了好。”
三个老太太在堂屋里坐下,围着陈雪茹,你一言我一语地交代注意事项。
“前三个月最要紧,别干重活。”
“别生气,别着急,什么都得慢慢来。”
“想吃什么就说,别不好意思。”
陈雪茹被围在中间,嘴角的笑一直挂着。
何雨柱站在旁边,插不上话,只是嘿嘿地笑。
吕辰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吴兵和王振军。
两个大小伙子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红星轧钢厂”的徽章,头发理得短短的,精神得很。
“小辰哥。”吴兵喊了一声。
吕辰站起来:“小兵?振军?快进来。”
两个人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跟屋里的长辈们打了招呼。
吴奶奶看见自己孙子:“小兵,吃了没?”
“吃了,奶奶。”吴兵在她旁边坐下,“厂里食堂吃的,红烧肉,管够。”
王振军也找了个板凳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吕辰打量着两个人:“怎么样,进厂两个月了,还习惯吗?”
吴兵点点头:“习惯。师傅对我们特别好,手把手地教。我已经上车床了,简单的零件能自己加工了。”
王振军也说:“师傅说我有底子,上手快,再过两个月,就能独立操作了,有望年底过一级钳工。”
吕辰问:“分配在哪个车间了?”
吴兵说:“还没有分配,现在就跟着师傅,专门做精密零件。师傅说,等那边的新产线建起来,我们才能定岗。”
吕辰点点头,6305厂新产线建起来,确实需要大量技术工人。
“你们现在跟的师傅,是什么来头?”吕辰问。
吴兵说:“我师傅姓刘,原来是沈阳机床厂的老技师,支援6305厂过来的,干了一辈子车床,手上功夫没得说。”
王振军说:“我师傅姓赵,也是老钳工,原来在军工系统干过。”
吕辰笑了:“师傅说你好,那是给你面子。但自己心里要有数,刚进厂,多看多问多练,少说话。技术这东西,不是师傅教出来的,是自己练出来的。”
吴兵点头:“我记住了,师傅也说他教我的是方法,手艺得我自己磨。”
王振军也说:“师傅也说,钳工靠的是手感,手感得千锤百炼。一个零件,做一百遍,手里才有数。做一千遍,心就才有数。”
吕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半年前,他们还在技校读书,对未来充满迷茫。
现在,他们有了师傅,有了岗位,有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路。
吕辰道:“定岗之前,会考核。考核不过的,继续当学徒。考核过了的,才能正式定岗,拿技工工资。你两要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别人过了,你没过,丢人。”
吴兵嘿嘿笑了:“不会的,小辰哥。我跟振军约好了,到时候一起考过,一起定岗。”
王振军也笑了:“对,不能给咱们甲字号丢人。”
又聊了一会儿,两人护着三位奶奶起身告辞。
“小辰哥,我们走了。明天早班,五点就得起来。”
吕辰送他们到门口:“好好干,别让家里操心。”
“知道了!”
吕辰回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何雨柱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辰,你一会儿去找阮鱼头弄吃的吗,看看有没有那个潮河青虾,多弄点,桃花虾,就这个时节最好。”
他顿了顿,又搓了搓手,低声道:“你帮我问问,有没有海参、鲍鱼、燕窝这些,价钱好商量!”
听着他一样一样报着菜名,大家都有点奇怪。
前面几样还好说,都是些周边的野味,后面几样就有点难度了。
吕辰想了想,问道:“表哥,你这是决定把谭家菜的手艺传下去了?”
何雨柱点点头:“马华这两年表现不错,师父也是点了头的,正好雪茹怀上了孩子,不如就趁此机会教他些窍门,顺便也给雪茹补补。”
娄晓娥在旁边插话道:“柱子哥,当下这个情况,教谭家菜,是不是不好,不如等几年光景好点再说。”
谭家菜毕竟是她母亲谭令柔的娘家菜,听见何雨柱准备传下去,她有些紧张。
陈雪茹也紧张起来:“柱子哥,这毕竟是官府菜,万一别人瞧见……”
雨水也道:“哥……”
何雨柱摆摆手:“大家放心,我们不在厂里做,一个月带他来家里一次,给他演示一些技法就行。”
吕辰点点头:“马华这个人我了解,守得住嘴。行了,我去问问,不过新鲜的肯定没有,干的应该还有些渠道。”
正说着,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
门开了,张少昆站在门口。
“吕辰哥。”他喊了一声。
吕辰站起来:“少昆?进来进来。”
张少昆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走进堂屋。
门开了,张少昆站在门口。
“吕老师。”他喊了一声。
吕辰站起来:“少昆?进来进来。”
张少昆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走进堂屋。
他比半年前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也尖了。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起了球,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关节比同龄人粗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干体力活磨出来的。
“吕老师,我来还书。”他从布包里掏出两本书,双手递过来。
这是吕辰上个月借给他看的《天然有机化学综述论文集》,《第五届国际石油会议报告论文选集》。
“看完了?”吕辰问。
张少昆点点头:“看完了。”
“都看懂了?”
张少昆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回答:“看了三遍,大部分看懂了。有些地方没完全懂,特别是天然产物结构解析相关的,我基础不够,啃不动。石油会议这本,里面的工艺路线我推演不出来,但结论部分看懂了。”
吕辰在桌边坐下,随手翻开《第五届国际石油会议报告论文选集》,找了一篇关于催化加氢的内容。
“这章,你给我讲讲。”
张少昆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但条理清楚。
催化剂的种类、反应机理、工艺条件、影响因素,一步一步,说得明明白白。
讲到关键处,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示意图,虽然看不见图,但手指的走势清晰准确。
吕辰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看懂了。
而且不是那种“把书上的话复述一遍”的懂,是他自己消化过、咀嚼过、重新组织过的懂。
他又翻开《天然有机化学综述论文集》,指了一篇关于萜类化合物结构解析的文章。
张少昆这次讲得慢了许多。
他坦率地说这篇文章他看了很多遍,前面关于提取分离的部分看懂了,但后面波谱解析的部分,他底子不够,只能看懂结论,推演不了过程。
“但我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了。”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吕辰。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列着问题,每一条都写了出处、页码、不懂的地方、自己的猜测,有些后面还标注着“待查”“存疑”“需请教”之类的字样。
吕辰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发现还有几页是关于石油会议论文集的笔记。
张少昆把每一篇论文的题目、作者、核心观点、研究方法、结论都做了摘要,有的还画了工艺流程图。
笔记的最后,他自己写了一篇小结,把十几篇论文的观点串起来,试图找出石油化工技术发展的几条主线。
吕辰合上本子,对雨水说道:“雨水,去书房把最新的《催化原理》、《化工热力学》拿来,还有百工大会中整理的那一本化学报告集,也一起拿来。”
雨水应声出去。
吕辰交待完,沉默了一会,又问:“少昆,你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谈话结束了!”张少昆脸上有了点笑容,“他现在调到附近一个中学当老师。”
陈雪茹道:“真的吗?这可是好事了。”
何雨柱、娄晓娥也连忙跟着道喜、
张少昆“谢谢大家关心,我爸说,现在要夹着尾巴做人。”
陈雪茹道:“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的身体怎么样?”
张少昆说:“瘦了很多。晚上睡不好,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抽烟。我妈劝他,他也不听。但他每天还是去上课,备课到很晚。他说,不管怎么变,教书育人的事不能耽误。”
吕辰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这孩子不爱说话,但爱看书,爱琢磨。
去年夏天来家里,吕辰就随口问了几句,发现他对化工有兴趣,就把自己手头几本专业书借给了他。
没想到,他真的一本一本地啃完了。
而且是在这样的境况下,父亲被谈话、调离岗位、收入骤减、全家噤若寒蝉,他还能沉下心来,把这几本大部头啃完、啃透。
雨水走了进来,把两本书和一叠资料交给吕辰:“表哥,在这里了。”
吕辰接过,递给张少昆:“拿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攒够了来找我,我找人给你讲。”
张少昆看着那几本书,手微微发抖。
张少昆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吕哥,我爸现在这样,我还能……还能学这些吗?”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少昆,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你学本事,是你自己的事。”他顿了顿,“你爸让你夹着尾巴做人,是让你别惹事、别出头、别给人把柄。但没让你把脑子扔了、把书扔了、把自己扔了。”
他指着那摞书:“这些东西,是你自己的。学进脑子里,谁也拿不走。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有本事的人,总有饭吃。”
张少昆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吕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少昆,你想不想去工作?”
张少昆愣了一下:“工作?有人要我吗?”
“换个能学更多东西的地方。”吕辰说,“你在家待着,光看书不行,得有实践。化工这东西,光看书记不住,得动手。”
张少昆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吕哥,我爸现在这样……我能走吗?”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跟你爸商量。他要是同意,你来找我。他要是不同意,你就先在家看书,把这几本啃完再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不差这一年两年。”
张少昆点点头,把那几本书小心地放进布包里。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吕哥。”
吕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跟你爸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开口。”
张少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雨水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少昆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雨水端着茶杯站在那儿,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
吕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雨水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
雨水回过神来,转身跑进了里屋。
吕辰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