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籍的“自尽”,如同惊蛰后的第一声闷雷,在真定府官场炸开,搅动了原本就因边关走私案而暗流涌动的深潭。崔?对外以安抚使司名义发布的公文,措辞审慎,仅称“庞都部署疑似畏罪自尽,具体死因待详勘”,然“畏罪”二字,已足定其性。圣旨既下,钱德海入狱,庞府封禁,都部署司权柄暂归安抚使衙门,风向已然分明。
真定府内,与庞籍有旧的将佐官吏,或如惊弓之鸟,焚信毁账,闭门谢客;或如热锅蚂蚁,四处打探,意图寻得新枝。此前受压的官员,则暗自称快,伺机而动。安抚使司衙门一时间门庭若市,递帖求见的,暗中输诚的,揭发告密的,往来不绝。
崔?深知此乃梳理人事、辨明忠奸之机。他一面以雷霆手段稳控局面,遣亲信暂摄都部署司紧要职位,弹压可能之骚动;一面又示以“不咎既往,惟看今后”之态,安抚那些牵连不深、可堪争取的中下层官吏。同时,密令叶英台加紧监视回春堂及刘景升,并借皇城司之力,暗查与庞、钱往来密切者,尤重庞籍“自尽”后行迹反常之人。
对外,崔?刻意营造“庞案将结,重心移防”之象。他连发数道明令,饬各边关哨卡严加戒备,清点军械储备,并派多路巡边使巡视边防。明为整饬边务,暗则依据野狼谷所获地图所标“接应点”,行秘密排查之事。此等安排,有意“泄露”少许,令外界以为庞籍既死,主犯落网,安抚使已无意深究,重心转至边备。
此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有奇效。真定府内那绷紧如弦的气氛,似乎略见松动,些许潜藏暗处的势力,开始试探着伸出触角。
两日后,四月初的深夜,春寒料峭。安抚使司签押房内,灯火灼灼,映照着三张凝重的面孔。
崔?、叶英台、耶律乌兰再度聚首。桌案上摊开着自白云观、野狼谷所得的部分证物,及叶英台手下搜罗的关于刘景升与回春堂的初步卷宗。
“刘景升,河间府人,约八年前至真定,凭一手精妙医术,尤擅调理内息、安神定惊,于真定立稳脚跟,开设回春堂。其人表面温和乐善,常行义诊,于城南平民中口碑颇佳。与庞籍结识约在五年前,因治愈庞籍一场大病而得其信重,成庞府常聘医师,然亦非专侍庞籍,城中富户官吏多有延请。”叶英台指着卷宗道,“明面观之,不过一医术高明、人缘颇佳之良医。”
“然深究之,则疑窦丛生。”她续道,“其一,其人来真定前经历模糊,自言曾于汴京大医馆学艺,后又游历四方,然师从何人,于何处坐堂,皆无实证。其二,回春堂生意兴隆,然账目过于‘洁净’,收支几无盈余,与其规模声望不符。其三,亦是关键,”叶英台抽出一纸,“我等暗查其回春堂后院居所,于书案暗格内,得此物。”
崔?接过,纸上乃清秀小楷数行,非是药方,倒似一首藏头诗:
北地风高雁南翔,
辰宿列张夜未央。
问君归期未有期,
安得促席诉衷肠?
“北、辰、问、安?”耶律乌兰轻吟每句首字,秀眉微蹙。
“不止于此。”崔?目光锐利,点向第三句“归”字与第四句“席”字,“此二句首字连读为‘问安’,然若取第三字连读,则为‘归、席’。”
“北辰归席。”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同声低语。
“北辰归席。”崔?一字一顿,眼中精光隐现,“此非寻常问候情诗,实为暗号指令!‘北辰’在问,‘归席’何意?是召集?是回归某地?抑或暗指某项行动?”
“如此说来,这刘景升,即便非‘北辰’本人,亦是其紧要联络之人?”耶律乌兰道。
“大有可能。”崔?颔首,“此纸藏匿隐秘,又以藏头诗为式,合乎‘北辰’一贯诡秘作风。且庞籍绝笔之信付于他,信至而人亡,时机太过巧合。”
“我之人日夜监看回春堂,”叶英台继续禀报,“刘景升这两日行止如常,坐堂问诊,开方配药,未见异动。亦未察其与可疑之人接触。然就在一个时辰前,其借故出城,言为乡绅老母诊病,乘车出南门。我之人远远缀上,见其未赴乡绅宅邸,反绕道至城西十里外荒废山神庙。于庙中停留约一刻钟,独身驾车而返。跟踪者恐打草惊蛇,未敢近前,只遥见其入庙时手携药箱,出庙时空手,然怀中似揣有物事。”
“山神庙……”崔?手指轻叩桌面,“是与人接头?抑或取物?”
“已遣人暗中探查,然庙内似有机关,未敢擅入,恐留痕迹。”叶英台道,“另,对那特殊檀香混合气味之追查亦有进展。皇城司档库记载,约十五年前,汴京黑市曾短暂流传一种名为‘龙蛰香’之秘制合香,据传有安神助眠、甚或微致幻之效,其气味描述,便包含檀香、铁锈、皮革,另有一丝极淡硝石味。然此香来源诡秘,价昂量少,且因效特,旋被朝廷列为禁香,严禁买卖,此后绝迹。不想于此重现。”
“龙蛰香……硝石味……”崔?沉吟,“硝石多用于炼丹制药,亦为火药成分。此香绝非寻常医师可制。刘景升,或其背后之人,来历非凡。”
“尚有一事,”叶英台神色更凝,“据对庞府下人分头讯问,合以仵作二次详验,可大致推断,杀庞籍之凶徒,乃自后院墙借工具翻入,经屋顶潜至书房后窗,以特制器具拨开窗栓潜入。其人身手极高,来去无声,以淬有混合剧毒之牛毛细针,刺入庞籍后颈风府穴,此穴受创可致人瞬时失语、肢体麻痹,故庞籍未能呼救。凶徒旋即伪造服毒现场,留下血书,循原路遁走。全程或不及半盏茶。且其人对庞府守卫巡弋规律、书房位置了如指掌。”
“牛毛细针,淬混合剧毒,一击毙命,寂然无声……此非顶尖杀手,即是大内死士手段。”崔?缓缓道,“庞福所见‘黑影’,或即此人。刘景升得庞籍求救信,即刻通传幕后,遣此杀手灭口。杀手事毕,或往山神庙与刘景升,或与其他联络人接头。”
“现下当如何?即刻捉拿刘景升?”耶律乌兰问。
崔?摇头:“刘景升仅为明面棋子,擒之易,然恐难获核心机密,反惊其幕后‘北辰’与‘镇北将军’。彼辈行事如此周密狠绝,刘景升所知恐亦有限,甚或仅为随时可弃之卒。”
他起身,走至悬挂的真定府及周边舆图前,凝视城西十里外所标“荒废山神庙”。
“刘景升赴山神庙,是传递消息,抑或领取新令?其怀中揣回之物,又是何物?”崔?手指点在山神庙处,“此地僻静,利于隐蔽接头。杀手或曾在此与其碰面,或于此留下予‘北辰’、‘镇北将军’之讯息。刘景升今日空手而去,怀物而归,很可能是取走了甚物事。”
“大人之意是……夜探山神庙?”叶英台眼中光芒微闪。
“然也。”崔?转身,目光扫过二人,“刘景升方去,短时内应不会复返。此时庙中若有物,或尚未被取尽。若杀手曾于彼处落脚或传递消息,或留痕迹。此乃摸清其联络之法、甚或顺藤摸瓜之良机。”
“卑职愿往。”叶英台毫不犹豫。
“妾身亦同往。”耶律乌兰再次应声,目光坚毅,“妾于机关陷阱、草原追踪隐匿痕迹,略知一二。山野之地,或可相助。”
崔?望向耶律乌兰,此辽国郡主之胆识能耐,他已屡次见识。其主动参与,固有其追查内奸之目的,然一路同行,彼此间已生出几分基于共同目标的信任与默契。山神庙境况未明,有她同行,确多一分把握。
“可。”崔?颔首,“然此行凶险,对手乃顶尖杀手,庙中或设机关。需谋定后动。叶指挥使,拣选四名最精潜伏、轻功、机关之术之好手,由你统带。郡主与崔某同往,辨识特殊痕迹气味。子时出发,乘快马至山神庙五里外,继而步行接近,务必于天明前折返。”
“遵命!”
子夜时分,弦月如钩,春星疏朗,寒风仍带料峭之意。七人皆着玄色夜行衣,外罩深灰斗篷,面蒙黑巾,仅露双目。马蹄裹以厚布,衔枚疾走,人噤声息,如暗夜魅影,悄无声息出真定府南门,绕向西郊。
城外荒径,夜风袭人。七骑于黑暗中默然疾驰,唯闻马蹄踏过初春解冻后略显松软土地的闷响。耶律乌兰骑术精湛,控马自如,紧随崔?身侧。叶英台一骑当先,依仗过人夜视与记忆,于崎岖小径引路。
约半个时辰,前方现出一片黝黯山影。叶英台举手示意,众人下马,将坐骑拴于背风处林间,留两人看守,余者五人徒步向山神庙潜行。
山神庙坐落半山腰一处缓坡,荒废已久,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蛰伏巨兽。庙宇不大,前后两进,山门早颓,正殿亦塌半边,残缺神像与丛生荒草在偶从云隙漏下的月光中,显出几分狰狞轮廓。
万籁俱寂,唯闻山风掠过残垣的呜咽,间或夜枭啼鸣,更添幽邃。
五人散开,呈扇形缓进。崔?与耶律乌兰居中,叶英台与精于机关、追踪之二好手分居左右,另一轻功最佳者则悄然绕至后殿高处,俯瞰监视。
距庙门约三十步,叶英台打手势,众人伏低身形,凝神谛听。唯有风声,并无他响。
崔?示意前行。五人如灵猫,借断墙残影掩护,悄无声息贴至庙墙下。
叶英台侧耳贴于冰冷土墙,片刻,对崔?微微摇头,示内中无人。
那精于机关者自怀中掏出几样精巧器具,始探查门框、窗棂、门槛等可能设有机簧之处。另一擅追踪者则伏地细察地面痕迹。
“有足印,颇新,非止一人。有刘景升之官靴纹,另有一种较深之印,似习武人之硬底快靴,步幅大,落足轻,然近两日地气返潮,痕迹犹存。”追踪者压低声禀报。
“此处门槛下有绊线,通连殿内,恐系警铃或弩箭。”机关手亦有所察。
崔?点头,示意避过绊线。众人自侧面一处坍塌缺口,鱼贯潜入院中。
正殿内蛛网垂挂,积尘颇厚。残破山神像歪倒供台之上,供台下散落破碎瓦砾。空气中弥漫霉朽与尘土之气。
耶律乌兰鼻翼微动,低语:“有龙蛰香气味,甚淡,然杂有……马汗腥臊气,及……极淡血气?”
马汗味?血气?崔?眼神一凝,示意众人仔细搜检。
叶英台与追踪者查勘地面,很快于供台后方,发现一片被粗略清扫、仍留些许痕迹之处。“此处曾有人活动,痕迹较新。观其形,似有人曾短暂跪坐或倚靠。”
机关手则于残破神像底座、供台下石板等处敲打探察。忽地,其手指于供台下某块石板边缘停住,轻按,石板未动,然指尖却沾得一点极微细、油腻的尘灰。
“大人,此处有异。寻常尘灰干燥,此灰带油渍,似常被手指摩挲。”他低声道,小心以工具插入石板缝隙,轻轻撬动。
“咔嗒”一声微响,石板略松。机关手屏息,缓缓移开石板一线,并无弩箭毒烟射出。遂小心扩开缝隙,以手中布裹手,探入摸索。
片刻,缩手回来,掌中多了一以油布紧裹、巴掌大小、扁平之物。
“得矣!”
崔?示意退至墙边暗处。叶英台取出一特制小巧灯笼,以身形斗篷全然遮蔽光晕,方小心点燃。微光之下,众人看那油布包裹。
油布裹得严实,入手颇沉。崔?小心解去外层油布,内里复有一层防水牛皮纸。剥开牛皮纸,现出之物,令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那是一块黝黑玄铁令牌,约三寸长,两寸宽,半指厚。令牌正面,阴刻一狰狞狼首图案,与野狼谷箭簇所现标记一般无二!狼首之下,有一更繁复、似符似篆之纹,于微光下泛幽暗光泽。令牌背面,则刻两个遒劲契丹大字:
“北狩!”
令牌之侧,另卷有一小张鞣制过的羊皮纸。崔?小心展开羊皮纸,其上以朱砂混某种黑色颜料,绘有简略地图与契丹文字。地图轮廓,赫然是真定府周边地形,其中数处被特别标出:真定府城、野狼谷、荒废山神庙,及更北之拒马河渡口。于真定府城处,画一圈圈,旁契丹文注:“货已齐,待风动”。在山神庙处,画一三角,注:“鹰归处,讯可通”。而在拒马河渡口,画一箭头,指向南方,注:“五月五,龙南巡”。
“北狩令牌!联络图示!”叶英台低呼,眼中寒光闪动,“‘货已齐,待风动’——所指当是走私囤积之军械已备,只待时机?‘鹰归处,讯可通’——此山神庙乃信鸽或猎鹰传递消息之中转?‘五月五,龙南巡’——五月初五,‘龙’欲南巡?‘龙’指谁?是‘镇北将军’,抑或辽主?”
耶律乌兰紧盯“龙南巡”三字,面色异常凝重,看向崔?,缓缓道:“于我大辽,惟至尊可称‘龙’。然陛下近年来圣体欠安,深居简出,且五月初五非我朝重大节庆,按常理,无南巡之举。除非……”她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除非有人伪传圣意,或另有所指。”
崔?紧握令牌,触手冰凉。令牌质地、工艺、图案,与野狼谷所现标记全然吻合,坐实“北辰”与“镇北将军”之勾结,且“北狩”确为有组织、有预谋之重大行动。此羊皮地图,更直指其联络节点与可能行动之期——“五月五”,距此仅一月有余!
“刘景升今日来此,是为取走先前所留指令或情报,抑或放下新讯?或,彼今日仅为确认信息是否已被取走?”崔?心念电转,“此令牌与地图留于此地,是备用联络之法,抑或因杀手未及取走?甚或是故意留置,试探是否为人所察?”
“大人,且看此处。”耶律乌兰忽指羊皮地图上山神庙标记之旁,那里有极细微笔触所绘数个不起眼、似装饰花纹之符号。
崔?细观之,那几个符号扭曲怪异,非字非图。
“此似西夏文?”耶律乌兰语带不确定,然于边境与西夏人交道,略有所识,“且似某种密文或部族标记。”
西夏?竟又牵出西夏?崔?心头一震。莫非“北狩”之谋,非仅涉辽、白鞑靼,更有西夏掺和其中?
“尚有,”那追踪者忽低声言,“此殿内除刘景升与那习武人之足迹,于角落处,另有第三种足迹,更浅,更小,似女子或少年之脚印,然步态奇特,似有腿疾。且此足迹近旁,有禽类绒羽及些许谷物碎屑。”
女子或少年?腿疾?饲鸟?信鸽?
线索愈多,亦愈扑朔迷离。
“此地不可久留。”崔?当机立断,将令牌与羊皮地图重新以油布、牛皮纸仔细裹好,贴身收藏,“将石板恢复原状,尽力抹去我等来迹。即刻撤离!”
众人迅疾行动,将石板复原,小心清除足印等痕迹,退出山神庙,循来路悄然返回拴马处。
一路无话,众人心情沉重。所获虽丰,然“北狩”阴谋牵扯势力之众、图谋之巨,远超所料。辽、白鞑靼、西夏……更有大宋内部之“北辰”与“镇北将军”……彼辈究竟意欲何为?五月五,龙南巡……难道欲于端午之日,发动一场牵涉多方、规模空前的南犯?
回至安抚使司衙门,东方已露微曦。崔?毫无睡意,即与叶英台、耶律乌兰于密室中,再审令牌与地图。
“此事须即刻密奏官家!”叶英台道,“西夏掺和其中,局势更诡。需请朝廷速查西夏国内动向及边关可有异动。”
“还有这‘龙南巡’,”耶律乌兰眉间忧色深重,“若真指我大辽皇帝,则恐涉辽国宫廷内闱……我须即刻传讯回南京,请父王暗中详查。”
崔?颔首,沉声道:“密奏当发,然我等动作须更快。五月五距今仅月余,时不我待。眼下关键,乃盯紧刘景升。彼今日取走物事,必有后续动作。需知其接下来见何人,传递何消息。另,山神庙那‘鹰归处’,需继续监视,察还有何人前往接头。至于那可能存在的、饲养信鸽之残疾女子或少年,亦需暗中查访。”
“刘景升处,增派三倍人手,十二时辰轮番监视,记录每一与其接触者。”叶英台道,“山神庙,设伏张网。至于那养鸽人……真定府内养鸽者众,然有腿疾、又为女子或少年者,范围即窄,我遣人暗中排查。”
“此事需绝密。”崔?叮嘱,“我等对手狡诈狠辣,稍有风声,则线索立断。自此刻起,所有行动,皆用暗语,单线联络。”
“明白。”
窗外,晨光渐透。新的一日来临,然真定府上空阴云,似更浓重。
崔?推窗,清寒晨风扑面。他望向东方微露的晨曦,目光坚如磐石。
五月五,龙南巡。
无论此“龙”所指为谁,无论“北狩”之谋牵扯多广,他皆须于此月余内,斩断这只探向大宋江山的黑手。
而刘景升,便是眼下最可能撬开铁壁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