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将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啜泣声,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和积满灰尘的梁柱上,又被反弹回来,显得更加孤独无助。
那背影,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那哭泣时习惯性蜷缩的姿态……苏九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是很多年前,那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守着奄奄一息的父母,在绝望中瑟瑟发抖的自己。
“我这是……”苏九下意识想抬手扶额,却只摸到一头乱糟糟、油腻腻的短发,手掌也是小孩的尺寸,骨节细小,沾着灰黑的污垢。
身上的衣服单薄破旧,一股霉味和灰尘味直冲鼻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着的身体——短小精悍(或者说瘦弱)的手臂,磨破边的裤脚,还有脚上那双快要露出脚趾的草鞋。
不是梦。
这触感,这气味,这冰冷的石板地透过薄薄裤子传来的寒意,真实得可怕。
“系统?”他在意识里尝试呼唤。
【……滋滋……信号……干扰……滋……】
只有断断续续、如同坏收音机般的杂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淡金色光幕连个影子都没有。
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关键时候指望不上!
苏九心里骂了一句,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慌乱。
他记得这个场景。
父母病倒在破庙,家里最后一点钱都抓了药,但病来如山倒,那点可怜的汤药根本无济于事。
这个冬天格外冷,他每天就守在这里,守着父母微弱的气息,也守着自己即将冻饿而死的命运。
隔壁巷子的老哑巴,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头,偶尔会颤巍巍地送来半碗吃剩的、结着冰碴的稀粥或者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杂粮饼子,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补给”。
今天,老哑巴应该也快来了。
刚想到这里,破庙那扇漏风的破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慢慢挪了进来,正是老哑巴。
他穿着更加破烂的棉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永远是那种浑浊、呆滞、看什么都木然的样子。
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小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上面飘着两片可怜的菜叶。
“唔……唔……”老哑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走到火盆边,将碗放下,又指了指碗,指了指蜷缩哭泣的幼年苏九,意思明显。
若是以前,那个绝望的小孩可能会抬起泪眼,接过碗,道一声谢,或者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
但此刻蹲在角落里的,是苏九。
他没动,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属于孩童、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锐利的眼睛,观察着老哑巴。
老哑巴放下碗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
他依旧佝偻着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似随意地在破庙里扫视。
视线掠过供桌上歪倒的泥塑菩萨,掠过墙角堆积的破烂杂物,掠过房梁上垂下的蛛网……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在几根主要的承重梁柱上,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那眼神,绝非平日那种万事不关心的浑浊木然。
在扫过梁柱时,那眼底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评估性的锐利,快得像是错觉。
老哑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老眼昏花的模样,唔唔了两声,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转身,再次挪向门口。
苏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对劲。
老哑巴的眼神,不应该是这样的。
记忆里,他就是个可怜又沉默的老头,送完吃的就走,从不多待。
可刚才那一瞬间……像是在检查什么?
是这幻境出了错漏,还是……老哑巴本身,就有什么秘密?
眼看老哑巴快要走出去,苏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寒意。
不能坐以待毙,他得看看这个“童年”的破庙,和记忆里到底有哪些不同。
他撑着那双细瘦的胳膊,站了起来。
幼童的身体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脚下还有些发虚。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走向破庙后方。
后面通常堆着一些捡来的干柴和破烂,墙角还有一个破洞,是他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的“后门”,能通往后面的小巷。
如果父母真的……走了,他或许可以从那里离开,去更远的地方讨生活。
然而,当他绕过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柴,看向记忆中的后墙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破洞还在,但已经被堵死了。
几块崭新的、颜色比周围土墙鲜亮得多的木板,用生锈的铁钉歪歪斜斜地钉在上面,覆盖住了整个洞口。
木板边缘粗糙,还有木刺翘起,而更让苏九心头警铃大作的是,那些木板边缘,以及钉子周围,沾染着一些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污渍!
那颜色,绝不是油漆或者泥土,更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干涸前留下的痕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新钉上去的木板……未干的血迹?
苏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幻境,到底想给他看什么?
他强忍着不适,转身快步走向供桌。
那里停着他父母的“灵床”——其实就是两块薄薄的门板搭起来的,上面覆盖着破旧的草席。
按照时间线,此刻父母应该已经咽气了。
他走到门板边,小手微微颤抖,掀开了那脏污卷边的草席一角。
下面空空如也。
没有记忆中父母瘦骨嶙峋、安详闭目(或者说痛苦扭曲)的遗容,只有光秃秃、带着潮湿水渍的门板。
人呢?尸体呢?
苏九脑子嗡的一声。这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门板上摸索,想找到一些痕迹。
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却在靠近边缘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有明显轮廓的小东西。
不是木刺,也不是石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铜钱。
样式古旧,但保存得相对完整。
边缘并非普通铜钱的圆润,而是被刻意打磨过,摸上去有一种割手的锋利感。
铜钱正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背面的纹路……苏九死死盯着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纹路,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材质,这被打磨锋利的边缘,这背面的特殊纹样……和他不久前,在那个镜蛇身上缴获的、代表着“影蛇”某种身份或联络信物的铜牌,几乎一模一样!
影蛇……无面人……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他童年的、父母停灵的草席下面?!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后背。
就在他捏着那枚冰冷的铜钱,心神剧震之时——
破庙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老哑巴那种拖沓、蹒跚的步伐,而是一种相对从容、甚至带着点节奏感的步子,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个穿着灰扑扑、洗得发白的邋遢郎中服色的中年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显得颇为沉稳,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他左手拎着一个同样灰扑扑、边角磨损严重的旧药箱。
中年郎中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蜷缩在火盆边、还抱着膝盖抽噎的幼年苏九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朝着小孩走了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很温和:“小九儿?别怕,我是城东的赵伯伯。听说你爹娘病了,伯伯来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赵伯伯?城东的郎中?
苏九(成年意识)死死盯着这个自称“赵神医”的中年人,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惊悚感席卷了他。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父母病重那段时间,他跑遍了安州城的大街小巷,求爷爷告奶奶,但那时他们家徒四壁,根本请不起正经郎中。
城东的确有个口碑不错的赵郎中,但他从未见过,更从未上门过!
这个时间点,父母早已亡故,这个赵神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幼年苏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吓到了,抬起泪汪汪、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赵神医,不敢说话。
赵神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药箱放在旁边的地上,依旧笑着:“别怕,伯伯是来帮忙的。”他的目光扫过火盆里的冷灰,又瞥了一眼供桌方向,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准备打开那个破旧的药箱搭扣。
苏九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搭扣“啪”一声轻响,打开了。
药箱盖缓缓掀开。
里面没有草药,没有银针,没有寻常郎中该有的任何器具。
只有几卷用某种鞣制过的、泛着黄渍的皮革卷起来的卷轴,卷轴边缘露出的部分,能看到密密麻麻、歪曲扭结、完全不同于时下任何文字或符号的诡异纹路。
而在这些卷轴旁边,静静躺着一柄小刀。
刀身窄长,薄如柳叶,冷光涔涔。
赵神医似乎没有注意到幼年苏九惊恐的瞪视,也没有理会墙角那个“孩童”(苏九)骤然绷紧的身体和骤变的脸色。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似乎要去拈起其中一卷皮质卷轴。
就在这时——
破庙里间,那用破烂帘子隔开、原本堆放更多杂物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晰而虚弱的咳嗽。
咳……咳咳……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病入膏肓的孱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赵神医伸向卷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第一次,将那温和中带着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那片昏暗的里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