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桥下的白雾在她脚底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底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往前走。
“呼……”风声划过。
她眼前的白雾忽然变浓了,还听到了雨声。
“噼里啪啦……”
还是打在瓦片上的雨声。
她愣神中,脚下的石板突然就碎了。
“啊!”失重感让孟晚无助的大叫着。
等到下落感没了,她惊恐的睁开眼,摸着自己有没有受伤,却发现,自己居然掉到了自家的老房子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也很小,手指短胖,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
她伸手去够门闩,够不着。
孟晚变回小时候了。
外面在下雨,山里的雨来得不讲道理,下午还出着太阳,一阵风把云从山脊那边推过来,天就黑了。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砸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叶上,砸在鸡窝的塑料布上,声音密得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豆子。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门口那条土路已经变成了泥浆,雨水在路面上汇成一股一股的小溪,往山坡下面淌。
天边闪了一下,雷声过了好几秒才滚过来,把她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孟晚这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小时候最害怕的一件事了。
堂屋里聚了好几个人。
村里的几个叔伯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她爸和黄叔不在,今天邻村有人出殡,他们一早就挑着杠子走了,走之前说晚上回来,现在看来是回不来了。
她妈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
一个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口就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烟往门框上磕灭。
“今晚别出门。碗破角,雨莫接;碗漏水,人莫接。”大爷说完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孩子,像是在看一个跟这场雨有关系的东西。
她妈把她从窗台上拽下来,拉到灶房里面,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灶膛里的火星子还在跳,但她妈的怀抱是抖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瓦片上的雨声越来越响,但她听到了雨声里的东西。
“啊——呀——”那是痛苦的哀嚎声。
它混在雨帘子里,像是从山底下翻上来的。
有男的有女的,都在说痛苦,说放不下,说为什么忘不了。
她把脸埋进她妈的怀里,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往外渗,躲不开。
突然。
“叩、叩、叩、叩……”门响了四下。
连续响了四组十六下,每一下的节奏都一样,不急不缓。
妈妈坐在床沿,一只手捂着孟晚的耳朵,另一只手紧紧捏着一枚封棺钉。
那时候的孟晚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她不敢问外面是什么,她只是把脸埋进妈妈的腰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听到妈妈在很小声地念着什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那时候听不懂,但她现在听懂了:
“……大路朝天各半边,送亡送魂莫近前,桥头有碗盛汤水,喝完好过万重山。”
门响停了,外面那个东西好像在等,等屋里的人应一声。
堂屋里的人全缩在墙角,没人开门,没人出声,雨声和哀嚎声盖住了一屋子人的呼吸声。
“阿婶!”门外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隔着木门和雨声有点闷,但很清楚,是黄权的声音,他黄叔的儿子,住在她家斜对门,昨天还跟她在山坡上捉蚂蚱。
“阿晚,你们在家吗?我家门锁住了,我进不去。雨好大,我好冷,能不能让我进来躲一躲?”
她妈的手在她嘴上又紧了一分,外面的东西不是黄权。
但那个声音太像了,连尾音往上翘的那个调子都一模一样。
孟晚被她妈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她看到堂屋里有人在发抖,有一个叔伯无声地把手伸到供桌底下握住了一把柴刀。
“吱呀……”木门被推缝开了一条。
门闩自己从门槽里往外滑,像是有人在门外用手指从缝里把它拨出来的。
门轴吱嘎一声,风雨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冰凉的雨水和泥腥味。
门缝里有半张脸——是黄权的脸,脸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色,就那么笑着,笑得规规矩矩,和他放学回来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他的一只手已经从门缝里伸进来了,手指没有一丝血色,他笑着往屋里迈了一步。
那东西说着:“我来找你们了……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噗!”
毫无征兆的穿刺声爆起,一杆黑色的大枪从“黄权”胸口穿了过去。
枪头从后背进,前胸出,捅穿的位置没有血,只有一股梅花形状的冷焰从枪尖上炸开。
冷焰没有温度,在雨夜里烧得红艳艳的,却把门廊上的雨水都冻成了细小的冰珠子。
黄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窟窿,窟窿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一团往外翻涌的雾气。
“他”还想往门里迈,但枪杆一抖,他整个人被挑了起来,甩进暴雨里。
“咦~这里还有鬼的吗……”
门廊外面雨幕里站着一个少女,她手里的长枪正慢悠悠地转了个枪花,把最后一缕冷焰甩掉,扛在肩上。
一个半透明的白色魂魄绕着她打转,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看到地上的“黄权”,就扑过去一口吞了,吞完还打了个嗝。
“啊!小白别乱吃东西呀!”少女捉着那个白色魂魄摇晃着,想让它吐出这个东西。
但白色的魂魄挣脱开她,就往天上飘,不让少女打扰它。
少女只能气鼓鼓的往门里看了一眼,又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幻境中混进了一个【真人】。
她笑着朝孟晚挥了挥手,像是在村口碰到了一个认识的邻家姐姐:“嘿,你好啊,我叫胡桃。”
孟晚往外看,只见少女把大枪往地上一拄,雨水从她脸颊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她穿着一件棕黑色的褂子,袖口收紧,裤腿利索,脚上蹬着一双耐脏的短靴,靴面上溅了泥点和碎草屑。
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小挂件,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刻的。
圆脸上挂着水珠,一双眼睛里亮着点不怀好意的促狭,但又不是那种想害人的促狭,给她的感觉就是古灵精怪。
孟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变大了,手指修长,她又变回了二十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