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侯府。
李源的案几上,堆满了从宫中转来的弹劾奏章。
数十份竹简沉甸甸地压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墨香,以及儒家士子们那股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酸腐味。
他没有急着批阅,也没有回复任何一封。
甚至连拆开细看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
他知道那是科学院门前儒生们依然在坚持不懈地“哭谏”。
嬴政的口谕赵高也一字不落地传达了。
“速决此事,勿扰朕。”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李源听出了嬴政的暴躁,也听出了那份对“长生”的执念下被搅扰的烦躁。
他没有去科学院门前与儒生们辩论。
那没有意义。
儒生们的逻辑是“圣人曰”、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而他李源的逻辑是“观察”、“实验”、“证据”。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辩论只会沦为鸡同鸭讲,浪费口舌。
他只做了一件事。
深夜。
天工府的匠作坊里,灯火通明。
结构总师公输石带着几十名精壮的工匠,马不停蹄地忙碌着。
一块巨大的青色花岗岩石料被蒸汽吊车缓缓吊起,放置在打磨台上。
工匠们挥汗如雨,用金刚石砂轮一点点地打磨着石料的表面。
李源站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侯爷,这块石头足有齐人高。”
公输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恭敬地问道。
“侯爷是想刻些什么?”
李源的目光落在石料上,眼神深邃。
“刻八个字。”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懂算学者,不得入内。”
公输石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头看向李源,眼中充满了震惊。
“侯爷,这……”
“有何不妥?”李源反问。
“侯爷,这八个字……这八个字岂不是要把天下读书人都挡在门外?”
公输石有些结巴。
李源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匠人说道:“用最标准的秦隶刻上去。”
“字要大、要深,要让百步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匠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齐声应道:“喏!”
他们拿起凿子和锤子,在青石碑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那八个,足以震动整个大秦的字。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咸阳城东。
淳于越带着他的弟子们,再次来到科学院门前。
他们准备继续昨日的“哭谏”,用他们的“悲愤”和“道理”,唤醒那些被“奇技淫巧”蒙蔽了双眼的百姓,以及那位被“奸佞”所惑的帝王。
然而,当他们走到科学院大门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科学院宽敞的大门旁,赫然立着一块齐人高的青色石碑。
石碑宽厚,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庄严肃穆。
碑上,用标准的秦隶,刻着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刻斧凿,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气势。
“不!”
“懂!”
“算!”
“学!”
“者!”
“不!”
“得!”
“入!”
“内!”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淳于越的心窝。
他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李源!”
淳于越须发皆张,指着那块石碑,厉声喝道。
“你这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暴躁。
他的弟子们也瞬间群情激愤。
“欺人太甚!”
“简直是斯文扫地!”
“推倒它!推倒这块辱我儒家的耻辱之碑!”
几名年轻的儒生,红着眼睛,便要上前推倒那块石碑。
然而,就在此时。
科学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李源身着一袭深色官服,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两排执戟的天工府护卫,身形笔挺,气势森严。
他们手中的长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李源没有提高嗓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淳于越的耳中。
“淳于博士。”
他目光落在淳于越身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里是科学院。”
“不是太学。”
“入院的标准,由院方制定。”
“与经学无关。”
“至于这块石碑……”
李源的目光转向那块青石碑。
“它不会移走。”
“试图扰乱官署者,本侯依律惩处。”
他的语气平淡而冷厉。
不带一丝情绪,却透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天工府的护卫们,长戟齐刷刷地向前一指。
冰冷的锋刃,直指那些情绪激动的儒生。
那些儒生被护卫的气势所慑,前进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淳于越被护卫挡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李源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嘶吼道:“好!好一个天工侯!”
“你等着!”
“你今日种下的因,来日必结苦果!”
围观的百姓此刻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这块石碑,看着李源冷厉的眼神,看着淳于越那张涨红的脸庞。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解,也有人心里暗暗叫好。
“这天工侯,果然是个狠角色!”
“不跟你讲道理,直接摆明车马!”
科学院二楼的窗口。
长公子扶苏站在那里,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的挣扎。
淳于越,曾是他少年时的恩师。
教他诗书礼乐,启他治国之道。
而李源,是他认定的帝国未来的希望。
是他亲眼看着,用一桩桩奇迹,改变大秦的能臣。
一边是教他做人的老师,一边是带他看世界的挚友。
此刻,两者之间却展开了如此激烈的冲突。
那块冰冷的石碑,如同天堑,将儒家与科学院彻底隔绝开来。
扶苏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
他知道李源是为了大秦的未来。
但他也知道,淳于越同样是为了他心中的“大秦”。
只是,他们的路已经截然不同。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块石碑,不仅仅是挡住了儒生。
也像一道裂痕,深深地刻在了大秦的未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