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舟弟
李舟有个弟弟,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风疹子,痒起来挠得皮开肉绽,看了多少大夫也治不好。
后来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蛇酒能治这个。你得弄一条黑蛇,活的,装在瓮里,加上酒曲,密封起来泡。泡上几天,喝了就好。”
李舟的弟弟病急乱投医,真就去弄了一条黑蛇,找了个大瓮,把蛇塞进去,倒上酒,加了曲,封好口,搁在墙角。
头几天,瓮里还有动静——那条蛇没死透,在里面扑腾,发出“咝咝”的声音。过了几天,没动静了。
又过了些日子,酒泡好了。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闻着跟普通的酒没什么两样,只是香味更冲一些。
李舟的弟弟倒了一碗,一口闷了。
喝完没一会儿,他就觉得不对劲了——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他想说话,可嘴巴张不开。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
家里人眼睁睁地看着他,整个人像蜡烛一样,慢慢地化了。
先是手脚,然后是身子,一点一点地化成水,淌了一地。最后,只剩下一堆毛发,漂在那摊水里。
那条蛇呢?蛇也不见了。瓮里只剩一瓮浑水,腥臭难闻。
打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泡蛇酒了。
檐生
早年间,有个书生,在路边看见一条小蛇,冻得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书生心软,把蛇揣在怀里带回了家,找了个瓦罐养着。
小蛇一天天长大,书生每天出门都把它揣在袖子里。后来蛇大了,揣不下了,就搭在肩膀上,让蛇盘着他的胳膊走。同窗们看见了,都笑他:“你这是养了个儿子啊!”
书生也不恼,笑着说:“它就叫檐生吧——搭在房檐下生的。”
后来蛇越长越大,胳膊上盘不下了,书生的肩膀也扛不动了。没办法,书生把它送到范县东边的大泽里,放了。
“去吧,”书生摸了摸蛇的脑袋,“好好活着。”
蛇在水边盘了好一会儿,像是舍不得走,最后才慢慢地游进了大泽深处。
四十年过去了。
书生变成了老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那条蛇呢?长成了庞然大物,身子跟翻扣的船一样大,盘在大泽里,当地的百姓都管它叫“神蟒”。谁要是靠近大泽,它就一口吞了。这些年,被它吃掉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了。
这一年冬天,老书生路过范县。有人告诉他:“前面那个大泽里有条大蛇,吃人。您老人家别从那儿走,绕个道吧。”
老书生笑了笑:“腊月寒天的,蛇都冬眠了,哪有出来吃人的道理?没事。”
他不听劝,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大泽边上。
走了二十多里地,忽然听见身后“沙沙沙”的响动。回头一看——
一条大蛇,大得吓人,正从芦苇丛里蹿出来,朝他追过来。
老书生吓了一跳,可仔细一看那蛇的模样、花色,他忽然认出来了。
“檐生?”他站在那儿,喊了一声,“你是我的檐生吗?”
那蛇猛地停住了。
它低下头,凑到老书生跟前,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后慢慢地垂下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抬起头来,看了老书生一眼,慢慢地转身,游回了大泽里。
老书生站在那儿,眼眶湿了。
他过了大泽,到了范县县城。县令听说他从大泽边上走过来,居然没被蛇吃了,觉得太奇怪了,就把他抓了起来,关进大牢,说要治他个“妖言惑众”的罪。
老书生在牢里又气又委屈,自言自语地说:“檐生啊檐生,我养了你一场,你倒好,害得我坐了大牢。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当天夜里,大泽里忽然翻起了巨浪。那条大蛇从水里蹿出来,带着滔天的洪水,扑向了范县县城。
一夜之间,整个县城都被淹了,成了一片湖。唯独那座大牢,安安稳稳的,一滴水也没进去。
老书生从牢里走出来,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汪洋大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后来,天宝末年的时候,有个叫独孤暹的人,他舅舅在范县当县令。有一年三月三,他们一家人到那片湖里划船玩。船划到湖中心,忽然翻了个个儿,一船人都掉进了水里,淹死了好几个。
当地的老百姓说,那是大蛇在底下作怪呢。
嵩山客
唐宪宗元和初年,嵩山上有五六个读书人,在山里的寺庙旁边租了几间屋子,埋头苦读,准备考功名。
初秋的一天,天还热得很,几个人受不了,跑到二帝塔下面去乘凉。那塔又高又大,塔底下阴凉得很,几个人靠着塔基坐着,摇着扇子聊天。
太阳偏西的时候,有人抬头一看——
塔顶上盘着一条大蛇,好几丈长,绕着塔心缠了好几圈,离地十来丈高。那蛇的脑袋垂下来,像是在看着他们。
几个人吓了一跳,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一个胆大的说:“怕什么?这么大一条蛇,抓下来够吃好几顿的!”
另外几个人一听,来了兴致:“对对对!蛇肉可好吃了!烤着吃、炖着吃,都行!”
几个人越说越来劲,七嘴八舌地附和。
只有一个书生,站在旁边没吭声。他是个谨慎的人,劝他们说:“这么大的蛇,说不定是条龙呢。杀了它,恐怕要惹祸上身。咱们又不缺这一口吃的,何必呢?”
可那几个人哪里听得进去?有人已经跑回去拿了弓箭来。
他们中间有个擅长射箭的,搭上弓,瞄了瞄,“嗖”的一箭射了出去——正中蛇身。蛇扭了一下,他又补了一箭。
蛇缠不住塔了,从上面掉了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几个人一拥而上,拿棍子的、拿石头的,七手八脚地把蛇打死了。
然后他们就忙活开了——有人去捡柴火,有人去找盐巴,有人去借锅碗,准备大快朵颐。
那个劝他们别杀蛇的书生,看见这阵势,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不想吃这顿蛇肉,也不想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了。
他走了几里地,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压压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山都在抖。
他吓得赶紧跑到路边一座破庙里,关上门,缩在角落里。
雷声追着他来的——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在破庙顶上,炸得瓦片乱飞。他吓得趴在地上,大声喊:“我没杀那条蛇!不关我的事!老天爷,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话音刚落,雷声停了。风也停了,雨也停了。乌云散了,天边露出了一道彩虹。
他哆哆嗦嗦地从破庙里爬出来,顺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二帝塔下面,他看见了——那几个杀蛇的书生,全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塔下,身上焦黑,是被雷劈死的。那个最先跑回去拿弓箭的人,死得最惨,整个人都烧成了炭。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下山去了。
邓甲
唐敬宗宝历年间,有个叫邓甲的人,拜茅山道士峭岩为师。
这个峭岩,是个真有道行的人。他能把瓦片变成药,能用符咒召唤鬼神,本事大得很。邓甲跟着他学艺,一心一意,虔诚得很,白天不休息,晚上不睡觉,苦得要命。
峭岩看这孩子实在,也想教他。可教他炼丹吧,怎么炼都不成;教他画符吧,怎么画都不灵。
峭岩叹了口气,说:“这两样,你都没缘分。别勉强了。”
他又想了想,说:“我教你禁蛇术吧。这本事,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会。你学了,也算是传了我的衣钵。”
邓甲学了禁蛇术,学成了,辞别师傅,下山去了。
走到乌江的时候,他听说会稽县的县令被毒蛇咬了,疼得嗷嗷叫,整个县衙都听得见。找了多少会法术的人来,都治不了。
邓甲说:“我去看看。”
他到了县衙,先画了一道符,贴在县令胸口上,县令的疼马上就止住了。
邓甲说:“光止疼不行,得把那条咬人的蛇召来,让它把毒吸回去。不然的话,这只脚保不住。”
他让人在桑树林里搭了个坛,四丈见方,用红白两色的粉末画了图案,写了一道符,召集方圆十里内的蛇。
没过多久,蛇就来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千上万条,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堆在坛上,堆了一丈多高,少说也有几万条。四条大蛇,每条都有三丈长,跟水桶一样粗,盘在蛇堆的最上面。
当时是盛夏,可这蛇堆周围百步之内,草木全都枯黄了,叶子落了一地。
邓甲光着脚,爬上蛇堆,拿着青色的枝条,敲着那四条大蛇的脑袋说:“我封你们四个做这一带的蛇王,管好你们的部下。怎么能让它们咬人呢?咬人的留下,不咬人的走!”
说完,他从蛇堆上跳下来。那堆蛇“哗”地一下散了,四条大蛇先走,小蛇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全走光了。
只剩一条小蛇,土黄色的,跟筷子差不多大,一尺来长,懵懵懂懂地趴在那儿,不肯走。
邓甲让人把县令抬过来,把他的伤脚垂下来,指着那条小蛇说:“去,把毒吸出来。”
那小蛇缩了缩身子,不太情愿。邓甲又呵斥了一声,那小蛇像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身子伸长了——只伸了几寸长,背上渗出了一点油膏一样的东西。它不得已,张开嘴,对着县令脚上的伤口吸了起来。
县令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针,往下走。那蛇吸完了毒,皮裂开了,化成一摊水,只剩一根脊骨在地上。
县令的脚好了,不疼了,也不肿了。他千恩万谢,送了邓甲好多金银绸缎。
扬州有个姓毕的人,养了一千多条蛇,天天在街市上玩蛇赚钱。靠着这个,他发了大财,盖了大宅子,置了好多地。他死了之后,他儿子想把宅子卖了,可满屋子都是蛇,谁也不敢买。没办法,他儿子只好请邓甲来。
邓甲来了一道符,那些蛇像被风卷走一样,全飞过了城墙,到了城外。他儿子这才把宅子卖了。
后来邓甲又到了浮梁县。那时候正是春天,采茶的季节。可那一片茶园里,常年有毒蛇出没,谁也不敢去采茶。被蛇咬死的人,已经有几十个了。
县里的人听说邓甲有本事,凑了一笔钱,请他去除害。
邓甲搭了个坛,召蛇王。一条大蛇来了,跟人的大腿一样粗,一丈多长,身上花花绿绿的,像锦缎一样漂亮。后面跟着上万条小蛇。
那条大蛇独自爬上坛来,要跟邓甲斗法。
蛇慢慢立起来,脑袋越抬越高,想超过邓甲的头顶。邓甲拿木棍顶着自己的帽子,也往上升。蛇的脑袋升到多高,邓甲的帽子就升到多高。蛇怎么也超不过去。
斗了一会儿,蛇撑不住了,“啪”地一下倒在地上,化成了一摊水。其余的小蛇也都死了。
从那以后,那片茶园里再也没有毒蛇了。
邓甲后来回了茅山,继续修道。有人说,他到现在还活着呢。
苏闰
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是在秦始皇的时候,有个老婆婆,在康州悦城江里,捞到一条怪鱼,觉得稀奇,就又放回江里了。那鱼在江里慢慢长大,越长越大,最后长得像条龙一样。老婆婆每天到江边洗衣服,那条龙就游过来,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像条狗一样。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有一天,老婆婆在岸边收拾鱼,龙又来了。老婆婆拿着刀,跟龙闹着玩,不小心一刀砍下去,砍断了龙的尾巴。
龙疼得翻了个身,游走了。老婆婆回到家里,没多久就死了。
那条龙衔着沙子石头,堆在老婆婆的坟上,给她堆了一座坟。当地的老百姓管这条龙叫“掘尾龙”,还给它在江边立了一座庙,香火一直烧了一千多年。
到了唐文宗太和末年,管这座庙的人想显摆显摆,好骗更多的香火钱。他抓了一些小蛇,用邪术把它们封在庙底下,说是“龙子”。又给它们喝酒,放在箱子里,拿到街上去卖。
越地的人本来就迷信鬼神,争先恐后地掏钱买。管庙的人收了一半钱,自己揣兜里了。
开成初年,沧州的一个老将苏闰来当刺史。他心里知道这事是假的,可看着那些香火钱眼红,不但不禁止,反而帮着宣扬,把骗来的钱拿去修佛寺、盖官舍。
有一天,一个当兵的被蛇咬了。苏闰不让人给他治,自己穿戴整齐,跑到庙里去跟“掘尾龙”祷告。那个被蛇咬的兵,没过多久就死了。苏闰说:“看,这是怠慢了神灵的惩罚!”
愚昧的老百姓信以为真,越传越神。
有人杀了一条蛇,在火上烤干了藏起来。可庙里的蛇反而越来越多,到现在还是这样。
利州李录事
唐文宗开成年间,有个姓李的年轻人,陇西人,在利州当录事参军。
他住在官舍里,有一天早上起来,推开房门——院子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蛇,几百条,在地上爬来爬去。
李录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仆人把蛇全扫出去,扔到城外野地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一看——院子里又是一院子蛇,跟昨天一样多。
他又让人扔了出去。
第三天,又是如此。
李录事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蛇,腿肚子直转筋。他对妻子说:“这是老天爷要降祸给我吗?”
他越想越怕,整天愁眉苦脸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过了十来天,刺史派人来了——有人告发李录事贪污受贿。刺史派了差役来他家里,要查他的账,还要上报朝廷。
李录事吓得魂都没了。他知道自己确实手脚不干净,这一查,肯定要掉脑袋。他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咬牙,跑到院子里的树上,解下腰带,上吊死了。
他媳妇听说丈夫死了,哭了一场,也上吊死了。
家里的仆人吓坏了,有好几个人跳到井里自杀了。
果然应了蛇的征兆——满院子的蛇,就是不祥之兆。
那个刺史,叫李行枢。
昝老
长寿县有个老和尚,法号叫聍言。他年轻的时候在衡山修行,见过一件事。
山下村子里,有个人被毒蛇咬了,没一会儿就断了气。死了之后,头发散开了,伤口肿起一尺多高,看着吓人。
他儿子哭着说:“要是昝老在就好了。”
昝老是当地一个会治蛇毒的老头,本事大得很。他儿子赶紧去请。
昝老来了之后,先让人用草木灰围着尸体撒了一圈,灰圈开了四个口子——东、南、西、北,各一个。
昝老说:“要是蛇从脚那个口子进来,就没救了。”
他站在那儿,踩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等着蛇来。
等了半天,蛇也没来。
昝老火了:“这蛇不识抬举!”
他拿了几升米饭,捣烂了,捏成蛇的形状,一边捏一边念咒。
那饭蛇忽然动了起来,慢慢地爬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那条饭蛇领着一条真蛇,从死者的脑袋那个口子爬进了灰圈,一直爬到伤口那儿。死者的身体慢慢低了下去——肿消了。那条蛇吸完了毒,缩成一团,死了。
那个被蛇咬的人,活了过来。
冯但
冯但这个人,常年有病,身子骨弱得很。大夫说:“你得泡蛇酒喝。”
冯但就泡了一瓮蛇酒,喝完了,病好了大半。他尝到了甜头,又让家里人在园子里抓了一条蛇,扔进瓮里,封上口,泡着。
泡了七天,他揭开盖子想看看酒泡好了没有——
那条蛇“噌”地从瓮里蹿了出来,脑袋抬起来,一尺多高,蹿出门口,跑了。
冯但追到门口,蛇已经不见了。地上有一道痕迹,像有什么大东西爬过,把地皮都拱起来了几寸高。
冯但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回头看看那个瓮——酒还在,蛇没了。
他琢磨着:这蛇泡了七天都没死,还能蹿出来,这酒还能喝吗?
他到底没敢喝。
陆绍
郎中陆绍说过一件事。
有个人泡蛇酒,前前后后杀了几十条蛇,泡了一瓮又一瓮。
有一天,他趴在瓮口看酒泡得怎么样了。忽然有个东西从瓮里跳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鼻子,差点把鼻子咬掉。
他捂着脸低头一看——咬他的是一块蛇头骨,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几根筋。
他那个鼻子,被咬得烂乎乎的,最后整个烂掉了,跟被刀削了一样,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鼻孔。
陆绍讲完这件事,摇着头说:“蛇这东西,死了都不饶人。”
郑翚
进士郑翚说,他家在高邮,有个表亲姓卢,住在水边。
卢家的邻居们合伙杀了一条白蛇。
没几天,天上忽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山洪暴发,河水猛涨,那几户人家全被洪水冲走了,房子也没了,人也没了。
唯独卢家那一户,安安稳稳的,一点事也没有。
卢家的房子就在那几家的中间,四周都淹了,就他家那块地,像是被什么护着似的,水怎么都漫不上去。
后来有人说,那条白蛇就住在卢家地底下。卢家从来没得罪过它,它也就护着卢家。那几家人杀了它,它就报复了那几家。至于卢家——它分得清。
张垩子
梓潼县有个神,叫张垩子。
这个地方,就是当年五丁拔蛇的地方。也有人说,这个神是隽州张生养的那条蛇变的。到底哪个是真的,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当地人都信,香火挺旺。
五代十国的时候,前蜀王建的太子叫王元膺。这个人聪明得很,学问也好,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他有个毛病——牙齿露在外面,总拿袖子捂着嘴,手下人都不敢正眼看他。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的,跟蛇眼一样,眼珠子黑得发亮。
这个人性子凶恶,品行不端,夜里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在外面晃荡。后来果然造反了,被杀了。
他死的那天晚上,梓潼县的庙祝做了个梦,梦见张垩子神怒气冲冲地责问他:“我在四川待了那么久,刚刚回来,你怎么把庙搞得这么破破烂烂的?”
蜀地的人这才明白过来——太子王元膺,就是庙里那条蛇精投的胎。
选仙场
岭南有个地方,叫选仙场。
这个地方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下面。山崖顶上有个洞,传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就会从洞里选一个人,让他“升仙”。
想成仙的人,在山崖下面搭个坛。到了日子,远近的道士们都来了,穿着道袍,戴着道冠,热热闹闹地摆仪式、设斋醮、烧香念经。折腾七天之后,大家推举一个道德最高的人,让他干干净净地穿上法衣,恭恭敬敬地站在坛上。其余的人跟他作揖告别,退到远处,仰着脖子看着。
这时候,就有五色祥云从洞口慢慢地飘下来,一直飘到坛上。那个被选中的人,衣冠不动,双手合十,踩着五色云,冉冉升上了天空。看着的人没有一个不流泪羡慕的,朝着洞口磕头作揖。
每年都有这么一两回。
有一年,又该选人了。有个道士被选中了,高兴得不得了。他有个表兄弟是个和尚,从武都山赶来给他送行。和尚揣了一斤多雄黄,偷偷塞给他,说:“你到了天上,用得着这个。把它藏在腰里,千万别弄丢了。”
道士很高兴,把雄黄揣在怀里,上了坛。到了时候,果然踩着五色云升上去了。
过了十来天,山崖下面开始散发出一股恶臭,臭得人直恶心。又过了几天,有个猎人从山崖旁边攀上去,找到了那个洞口。往里面一看——
一条大蟒蛇,烂在洞里,臭气熏天。蟒蛇的肚子里,有好几具白骨——都是这些年“升仙”的人,骨头堆了满满一洞。
什么五色祥云,全是蟒蛇的毒气。它每年吐几次毒气,把那些不知底细的道士毒晕了,吸进洞里,慢慢地吃掉。
猎人回来一说,整个岭南都炸了锅。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去选仙场了。
狗仙山
巴賨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山崖岩洞,水里山里什么妖怪都有。
老百姓住在山沟沟里,靠打猎过日子。有一座山崖,上面有个洞,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猎人们带着狗去打猎,到了那个洞口,狗就不肯走了。怎么叫都不回来,就站在那儿,仰着脑袋,瞪着眼睛,盯着洞口看。不一会儿,就有彩云从洞口垂下来,把狗卷上去,带进洞里。
年年都有这样的事。那些迷信的人,就把这座山叫做“狗仙山”,说狗是成仙了。
有个聪明人不信这个邪。他带了一条狗,拿弓箭跟着,到了洞口。他用粗绳子拴在狗腰上,另一头绑在旁边的大树上,然后退到远处看着。
彩云又垂下来了,往狗身上卷。可狗被绳子拴着,怎么也拉不走,急得“汪汪”直叫。
叫了几声之后,洞里探出来一个东西——脑袋跟大缸一样,两只眼睛像闪电一样亮,身上长满了鳞甲,亮闪闪的,把整个山谷都照得雪亮。那东西慢慢地从洞里探出身子,想下来够那条狗。
猎人搭上箭,箭头上抹了毒药,“嗖”地射了出去。射中了。
那东西缩回了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过了十来天,整座山都臭了。猎人从山顶上拴着绳子下去一看——一条大蟒蛇,烂在洞里,臭不可闻。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狗被“升仙”的事了。
李黄
一
唐宪宗元和二年,陇西有个叫李黄的年轻人,是盐铁使李逊的侄子。
这一年他到长安来,等着吏部调派官职。闲着没事,就到东市去逛逛。
东市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的。李黄正溜达着,忽然看见一辆牛车,旁边站着几个丫鬟,像是在买东西。他往车里瞟了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得那叫一个好看,眉目如画,身段窈窕,跟画上的仙女似的。李黄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凑过去,跟丫鬟搭话:“这位娘子是哪家的?”
丫鬟说:“我们娘子是袁家的女儿,守寡呢。原先嫁的是李家,所以还穿着李家的孝服。刚脱了孝,出来买点东西。”
李黄又问:“她还想再嫁人吗?”
丫鬟笑了笑:“不知道。”
李黄也不见外,掏出钱来,买了好多绸缎锦绣,送给那女子。丫鬟传了话进去,出来说:“娘子说,先借您的钱买这些东西,请您跟我们到庄严寺左边的宅子里去,回头把钱还给您。”
李黄高兴坏了。天快黑了,他就跟着牛车走。走了好一阵,天黑透了才到地方。牛车进了中门,白衣女子下了车,丫鬟们用帷幔遮着,把她迎了进去。
李黄下了马,有个仆人搬了把椅子出来,说:“您先坐着。”
坐了一会儿,丫鬟出来说:“今天晚上,您还急着拿钱吗?要是不急,就先回去,明天再来也不晚。”
李黄说:“我不是来拿钱的。我就是想见见你们娘子,怎么就不行呢?”
丫鬟进去说了一声,出来说:“既然这样,您就进来吧。只是别嫌我们招待不周。”
李黄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
一个穿青衣的老妇人站在院子里,迎上来说:“我是白衣娘子的姨妈。”
她在中堂请李黄坐下。过了一会儿,白衣女子才出来,穿着白裙子,素雅大方,人像玉雕的一样,说话温温柔柔的,跟神仙似的。说了几句话,她又进去了。
老妇人坐下来,笑着说:“劳您破费,买了那些绸缎。这些日子我们也去市面上看过,都不如您买的那些好。只是欠您的钱……怎么还呢?怪不好意思的。”
李黄说:“那些粗布烂绸子的,哪配给娘子做衣裳?还谈什么钱不钱的。”
老妇人说:“我这外甥女虽然浅陋,配不上您这样的贵人。可她家里还欠着三十千的债,您要是不嫌弃,就让她伺候您吧。”
李黄喜出望外,当场就答应了。他在附近有个铺子,让人取了三十千钱送来。
钱刚送到,堂屋西边的门“哗”地开了,酒菜全摆好了。老妇人请李黄入座,那白衣女子也出来,挨着老妇人坐下。六七个人伺候着,端菜倒酒。
李黄在那儿住了三天,天天吃喝玩乐,快活得很。
第四天,老妇人说:“李郎君该回去了。您出来好几天了,家里的长辈该担心了。以后想来就来,也不难。”
李黄也觉得该走了,就告辞出来,骑上马往回走。
仆人牵着马,觉得李黄身上有一股腥臊味,臭烘烘的,跟烂鱼似的。可他自己好像闻不到。
回到家里,家里人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他含含糊糊地应付了几句。然后就觉得身子发沉,头发晕,让人铺了被子躺下了。
李黄的妻子姓郑,在床边守着他,说:“你的官职调下来了,昨天过官,到处找你找不到,还是我二哥替你去过的。”
李黄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郑氏的哥哥也来了,问他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李黄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他对妻子说:“我怕是起不来了。”
嘴里说着话,可被子底下的身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化掉。郑氏掀开被子一看——
哪还有身子?只有一摊水,清亮亮的,跟酒似的。只剩下一个脑袋,还好好的。
全家人都吓傻了。他们把那几个跟着李黄的仆人叫来拷问,仆人们哆哆嗦嗦地把那三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们赶紧去找那个宅子。
到了庄严寺左边一看——哪有什么宅子?一块空地上,长着一棵皂荚树,又高又大,枝繁叶茂。树底下放着十五千钱,树枝上挂着十五千钱。
别的什么也没有。
问附近的人,他们说:“这棵树底下,常有一条大白蛇盘着。你说的那个姓袁的——‘袁’就是‘圆’嘛,说的是那蛇盘起来的样子。”
李黄的家人把树砍了,把蛇洞挖了,可那条大白蛇早就不见了。洞里只有几条小蛇,全是白的。他们把那些小蛇全杀了,哭着回去了。
二
还有一个故事,也是元和年间的事。
凤翔节度使李听的侄子李琯,在金吾卫当参军。有一天他从永宁里出去游玩,走到安化门外,遇见一辆车子,银光闪闪的,漂亮得很。拉车的是一头白牛,后面跟着两个丫鬟,骑着白马,穿的都是白衣服,长得也好看。
李琯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不知检点,就跟着那辆车走。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丫鬟对他说:“郎君是贵人,见过的漂亮女子多了。我们都是粗陋之人,配不上您。不过车里头有位娘子,您倒是可以留意留意。”
李琯就求她们引荐。丫鬟骑着马靠近车子,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又回过头来说:“您跟着走,别落下。我已经跟娘子说了。”
李琯跟着车子走,一路上闻见一股奇香,香得不得了,整条路上都是。
天黑透了,到了奉诚园。丫鬟说:“娘子住在这儿的东边,我们先过去,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们出来接您。”
车子进去了,李琯在路边等着。等了好一阵,才有一个丫鬟出来招手。李琯下了马,跟着进去。厅堂里香气扑鼻,不像是人间的香味。
他让人把马牵到安邑里寄宿。
黄昏之后,一个女子出来了,穿白衣服,十六七岁,美得跟神仙似的。李琯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在那儿待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出来。门口已经有人牵着他的马在等着了。他骑上马,回了家。
到了家里,他就觉得脑袋疼。越来越疼,疼到第二天上午,脑袋“裂”开了,死了。
家里人拷问跟着他的仆人,仆人们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郎君闻见的是香味,我们闻见的,是蛇的臊味,臭得不行。”
全家又气又怕,赶紧让仆人带着路,找到昨晚那个地方。
只见一棵枯槐树,树洞里有大蛇盘过的痕迹。他们把树砍了,往下挖,大蛇已经不在了,只有几条小蛇,全是白的。他们把蛇杀了,哭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