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溪山上,白雾霭霭间。
众灵鸟先啼,月落悬云央。
砰——!
月光未曾洒落的阴暗地带,一声闷头撞击,一道身影即时跌跌撞撞从深处草丛踉跄而出。
未觉四周,清皎的白光先晃入了那双好看的凤眸里,带去少许迷失的茫然,余下沉沉起伏下的喘息。
于山灵交响的一片悦歌下。
“……这里是哪?”半晌,男子放眼望去,目中透出些许对场景的失措与迷离。
不过很快,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近乎本能,眼中的朦胧散去,转瞬便冷静地观察起周遭来。
一步,一步。
丛生的草簇摩擦过后跟,带来活着的感觉。
远方游过的清风,很是舒爽。
男子也不明白这里是哪,更不清楚,但他不会止步,一如既往。
白雾间,是一道道飘逸的身影。
大大小小,不时能听见鸣音,由远及近,或就在顶上枝头,或侧方脚下……
——这里有些特殊。
悄然停步,男子抬眸仰望,微微蹙眉。
白雾未散,皎月依旧。
本就不是寻常的景象。
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哪?
————嗡!
忽地,似乎又撞上一层薄膜,男子一个踉跄,接连往后退去数步,险些摔倒。
那双好看的凤眸却是异于常人的犀利起来,透着怀疑与不解。
只见,前方白雾间,草地上坐落着一人,于他目中,随和地收回了手。
“他是什么?或者说,是谁?”男子心中疑惑,正欲上前。
刹那,众灵惊鸣,天地震颤。
雷电轰鸣,狂风大作。
似在对他这份不该有的僭越表示最为直白的愤怒!
一时之间,竟是连站稳都显得艰难。
即便如此,他还是竭力看向前方,看向那轮清月下的终点,白雾背后的存在。
一个莫名的本能!
意料之外,又或情理之中,他看见了,那道身影似乎只是轻盈地,或者说,近乎本能的后仰。
动作相当细微,若非男子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上边,几乎不可能发现。
却也就是这样一个简单朴素,看不出任何意味的动作与表示,刹那间,鸟兽沉寂,雷声骤停,狂风不语……一切本地的怒火悄然泯灭,隐退于万物间。
“到访之前,请先好好回忆一下,你是谁,从哪来,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宛若天神般灵动,却也不失威严与位格的嗓音随风穿过无形的屏障抵达。
来客一愣,“我是谁?”
接着,他又看了眼远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是啊,他是谁?
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一点点思考,从自身的线索,逻辑出发,那道身影依旧,一方斗笠,一个轻松至极,仿佛契合于天地万物的姿态,于草地上。
听风赏景,怡然自得。
时间自指尖滑过,如流水,又不似,莫名的模糊,这里,似乎没有时间的直接概念,仿若过去很久,又好似只一晃眼的功夫……
——来客有了答案。
那双凤眸里再不见茫然。
也悄然,将过往的一幕重新拉开在眼帘。
华灯初上,星火璀璨。
年期的月下,火热的餐馆是别样的热闹。
“来来来,再喝一杯!”
“老子难得休假一场,得尽兴才是!”
两鬓斑白,时皱留痕的男子一身闲装,简单粗糙的颜色,不加任何修辞,但语气之豪放,气态之惬意,犹然可见。
凤眸男子无奈摇摇头,却还是很主动的举起酒杯,示意对饮:“林局,慢点。”
“我用你操心?”林承撇撇嘴,一口饮尽面不改色,浑身毛孔舒展,几许,他发出一声清凉的呢喃:“爽!”
对此,同样一杯饮尽的某人莫得表情。
开玩笑,要这点酒就能影响到他,这些年岂不白干了?
林承也看得出来,但似乎,一切又没什么变化,这人,还是这副模样,又或者,如今的小狐狸伪装太好,即便是他也看不出来了?
林局长摇头笑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陈年好酒:
“绝驰啊,我们多久没见了,有快七年了吧?或者,我现在该称呼一声顾总了?”
顾绝驰面色依旧,沉默着。
顾总,顾家二少,顾绝驰,当今帝京,乃至全国的一颗,耀眼夺目,为国内无数商业大佬,金融巨鳄忌惮,却也不得不佩服,感慨的璀璨星辰。
无可阻拦,似曾相识!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人的运气,当然,这事不提也罢!
各个频道不时就会播报他的丰功伟绩,传扬万里。
金融这一方面,占据主位,却也不是所有。
他也还在前进,在进步中!
是当世,当之无愧,万千国民,乃至海外无数人心目中的憧憬男神!
某种意义上,除却业内某几位,个别顶流,几乎没人有他的影响力大,乃至能超越他!
而这还只是一方面。
据报道,当今的顾绝驰更是被外界誉为,足以与当年的肖家三少比肩的久夏新一代领军级别人物。
这点,得到过当事人亲口承认。
说起这位肖家二少,林承又不免喝几口酒,满桌佳肴,唏嘘不已。
想当年,无论军部还是商场,那位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大人物,可以说,除了帝京那几位,即便是军部上级,都几乎拿他没辙!
而就是这样的人物,在短短七年内,以一种势不可挡的传奇之势,打造出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国内,国外,明里,暗面,无有不涉,乃至军部……
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前程可期,如沧星之态,直逼云端!
而也就是这样的人物,七年前,大婚之后因为一场意外事故,重伤卧床,幸得良医救急,只可惜,半年奇迹醒来之后,却也再不复昔日风姿。
乃至如今,沧星一衰不起。
顾衡取而代之,各行各业,后来居上。
帝京肖家,低调稳重,风采不似以往……
如此如此,又怎能不让人唏嘘不已?
尤其,据小道消息,本来该由那位肖家三少继承的肖氏集团,最后的最后,却是被肖家大少一手接过。
这位大少藏得也是真深,若非那场决议董事会上的力排众议与一众诡异的信服,若非新闻发布会上的亮相,谁又能想到,以前一直都被那位三少压着一头,风采不怎样的大少竟也有这般能力?
肖家,当真不容小觑!
“……是啊,又七年了。”许久之后,夜下传来一声感慨。
似是叹息。
林承一愣,垂眸望去,不知想到什么,罕见沉默了。
正如所有人都想象不到,这样一位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公众人物的人物,会是今时今日,今夜这种场合与他相聚。
就这么坐在这里,毫不讲究,没有主客之分,如一对经年未见的良友,
于人群中。
于人海下。
林承看着这人,凌蜷曲乱的发梢,褶皱,或者说压箱底的衣衫,长裤,七年前的腕表……
很乱。
即便如此,这人举手投足间表现的气态,那股明明不存在,却时时刻刻给人以压迫的上位者气息依旧不容忽视。
尤其是此刻的沉默,如一头沉眠的金狮,更甚!
林承都懂,所以他才会问,恰到好处,打趣地问。
只不过,这最简单,最容易拉近感情的一句怀旧,似乎,一不小心,又闹心了!
可能,就连林局长也没想到,两年又七年,这人还没放下呢……
哪怕一点!
“绝驰,七年了,怎么也该够了,你也该好好想想,考虑考虑自己了,别怪老师别嘴,人生又还有几个七年?哎……”林承拍拍昔年学生,不知第几次后悔当年的决定。
如果……
他却是不知,某人的幸运早已注定!
可即便是幸运,有的情况,同样无能为力!
“……我会的,林局。”
顾绝驰罕见给出回应,如一对师生,他自是清楚,对方的真心。
可某人也看得出他的敷衍,林承摇摇头,又给自己和某人倒满一大杯,举杯邀明月:“来,不谈那些了,我们继续喝!”
“好。”
“干杯!”
月下对饮,美酒佳肴。
字字不提,句句不离。
……
“……这是梦么?”回过神来,凤眸男子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扭头望去,一口深沉的呼吸闷响心头,男子,不,应该说找回名字的迷失者,顾绝驰,他踏过草地,向前走去。
风过林梢,
这一次,没有阻隔。
顾绝驰顺利地来到了那神秘背影的身后。
两人都很沉默,尤其是那双凤眸里,此刻却是充斥着近年来,即便是顾大少,顾将军百般手段,都再难得一见的,特殊的复杂。
“……是你,对吗?”
倚靠树下,静默草地上的身影不语,斗笠被移开,自然而然,遮掩的面容呈现在天地间。
一刹,天地为之失色。
但其实,顾绝驰放眼望去,那是一张很普通,平凡的脸。
却也只用一眼,即便是天上面对风暴,龙卷风,海上突遇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也不曾抬抬下巴,皱皱眉的顾总,瞬间失了神。
那是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陌生的是岁月人心。
熟悉的是万古不变。
犹似当年,山海大君的斗笠,不似当年,一身朴素单纯的白衫席地。
顾绝驰看着这人,几许,是三声悠长的呼吸。
“不,你不是他,或者说,你不是他。”紧接着,是顾总毅然的否定。
坚定!成熟!!自信!!!
半山海大君打扮的年轻人轻轻拍拍斗笠上的尘灰,站起身来:“不错的说法,还算不错。”
“……”顾绝驰不理解这人,但这人的回答无疑已经说明了他最在意的答案。
只需片刻,他冷静下来。
玉树临风,风采傲世,又是那位顾总!
“我的时间不多,那就长话短说吧。”似是一句不似解释的呢喃,青年看向顾绝驰,悠悠开口:“现在,你有三个选择。”
“第一,原路离开,从这出去,就当一切从未发生,渐渐,你会明悟,你的好运,也会给予你全新的选择。”
青年的目光投过。
顾绝驰随其望去,不语,亦如先前一般有着魔力,霎时间,来路一程霭霭白雾退却,天地无声,众灵隐迹,就连那一抹黑暗与月光的交隔,于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明了。
几许等待,青年继续道:“第二,七年,常言道,七年之痒,也不知是不是你们不同情况,也不重要,于这人间,于我,七年或可算一场圆满……”
“你可能,往后余生依旧?”
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寥寥,甚至不达十字的一句询问。
顾绝驰却是都懂,或者是,立刻便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深深看了这人一眼,依旧沉默着。
青年似乎也没想他现在就给出回答,看着他,缓缓道出最后的选择:“第三,我帮你忘却。”
既无寒暄,也无废话,干脆而利落,比之先前更甚!
尤其,那双乌黑发亮,却也不曾表露任何情绪的双眸里,那满眸映照万事万物的平静。
顾绝驰看着这副模样的青年,很熟悉与怀念,也犹有差异,那或许不是只有他懂的,但此刻,只会是他明白,理解。
——果然,他一直都在。
顾总忽地笑了。
青年依旧,似乎对这份笑意的僭越没有任何意见,不过很快,那双素来不变,宛若万古的睫毛竟是在其目光下微微一挑。
“……你要快了。”话落,青年重新戴上斗笠,向前,向着山崖悠悠行去。
月光下,清风落过眼帘,卷起一抹泪珠。
再看去,唯余满目茫茫。
顾绝驰追寻他的背影而去。
就在这时,天地骤然一变,万籁俱寂,鸟兽无影,叶静风停,一切的一切仿若都在转瞬间彻底沉寂,归于静默。
沙沙沙————
是皮靴摩擦过青草的脆响。
——有人来了。
“是谁?”顾绝驰猛地回眸望去,用力过度,又是几许踉跄,险些摔倒。
所幸,顾总风采依旧。
而他以为,能令这方天地静止的阻隔,似乎并不存在。
又或者……
抬眸望去,顾绝驰看到一袭黑衫,朴素无华,倒是与之前的白格外相衬,向上,是一双透着几许困倦的剑眸。
只是一眼!
“果然,我早该想到的。”顾绝驰沉声道,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看来用不着我解释了。”来人打了个哈欠,黑衫袖口微微一摆,风来叶落,天地清明,鸟兽和鸣,自然万物,一切又在转瞬间归回原状。
“不过,还是分一分吧。”不请自来的男子话锋一转,“按照你们的说法,我应该也可以算是他的第二人格,与之相对,称呼我肖霆即可。”
顾绝驰看着他,一眼,又一眼,不掩复杂,终是一叹:“你这样有意思么?”
“意思?”肖霆疑惑看来,又瞧了瞧天空,没有丝毫不耐:“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有意思,什么又没意思?”
顾绝驰:“……”
“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没啥意见了,既如此,话不多说,我们开始吧!”半晌,没等人再说点什么,肖霆拍拍手。
“毕竟,我也赶时间呢!”别有深意的一笑。
刹那,顾绝驰眼前一晃。
接着,乾坤变幻,一道婴孩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随之,是缓缓浮现的房屋摆设,以及一男一女。
他们似乎在交谈什么,看着简陋木板床上的婴儿,女子双眸间是透过疼爱的恨,复杂无比。
只是几个呼吸间,顾绝驰便明白所有。
不是很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看下去。
观览这场可能已然超脱他认知之外的梦境,作为一位旁观者。
不知是不是梦境本身的缘故,时间过得很快,只是一晃眼,婴儿开始学会走路。
随之,一直以来困惑顾绝驰的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真相,真正呈现在他眼前。
画画的男孩,教导的男子。
果不其然,当时的他其实并没有显露多么妖孽,超绝的天赋,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天生自带的灵性十足,很懂得如何让这对父母开心,满意。
一切的一切,转折点发生在男孩六岁那年生日。
或者说,那不是他的生日!
巨大的认知冲击下,再加上外界的各种打压,以及孤儿院的欺凌……
于是,男孩成长了。
于是,空想诞生于谎言中,直至最后,一切焚灭于烈士陵园的火光下,再无人知晓,存在,却也从未存在。
大雪纷飞的夜晚,看着被那ZS首领捡回去的男孩,顾绝驰想要阻止,无能为力。
顾绝驰也看见了,透过某些不为人知地视角,他更是明白,那一场坠落的救赎,对少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怪,你会这般,对那疯子如此破例。难怪……”顾总呢喃着,苦笑不止。
他理解了,似乎还是不理解。
顾绝驰继续看下去,看着少年在残酷的训练场无情的厮杀,低调地活着,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场背叛真正降临,少年彻底跌入地狱,一声声惨叫与绝望中,饶是如今的顾总亦不忍直视,但他仍然强迫自己看完。
一眨不眨。
地狱难熬,所幸,少年还是熬了过来,代价是一场向内求索的分裂与保护,是……永远不能再做自己。
顾绝驰看着他的无情,也看着他暗中的种种策划,惊心动魄,再难安心。
以顾总如今的眼力又岂会看不出,确实很厉害,比之自愧不如,但通过这般视角见证,他更清楚,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并非万无一失,世上没有完美的谋划,风险永远存在,很多时候,其实他也在搏,在冒险,一次次于生死一线擦肩而过。
没有运气,几乎都是实力!
仿若,那一场意料之外的救赎,早已将此生的运气彻底消耗殆尽!
军部特种训练营的出现是少年人生的一大转折。
也是至此,顾绝驰才真正明白,为何自家大哥说自己在诡猎面前还是有点面子的,至少死不了。
因为,那位威风凛凛站在前边指挥的特邀教官,可不就是他家那位?
——原来,他们认识的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早?
特种训练营的历程不超过一个月,少年凭借优异的成绩,在某人的指认推荐下,参与进了一项国家级机密计划。
然后在其中,开始了长达半年的深造!
半年又是近半年,首领的回收造就了诡猎的开端。
但这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顾绝驰看到了,这人的黑暗生涯,诡猎象征的从来不是无尽的传奇荣誉与风光,那是一份份血雨腥风的无奈,是一次次死里逃生,也是那纤细皮肤上的每一道留痕……
梦很长,也很短暂。
最后的最后,顾绝驰看完了。
无一掠过。
再回首,物是人非,重重光影交叠间,他已然重新站在那方草地上。
“哟,回来了,挺快的嘛!”独立山崖前的男子似有所感,回眸望来,依旧含着笑。
风轻云淡。
顾绝驰却是怎么也适应不了尤其是在这样一张脸上。
“你……”
“我不是在帮你,恰恰相反……”肖霆忽地轻轻一笑,点到为止。
“不过,这事之后再提吧!”
“相信,你还会问的。”
“现在,我们还是先走流程吧!”肖霆轻咳一声示意,“他的人生路,你如今已经全然看过,现在,该做决定了。”
“他,怎么样?”这一刻,顾绝驰才真正将两人彻底分开。
“挺好的,如愿以偿。说来……”肖霆有问就答,“有趣!二少追逐诡猎,神上图谋空想,也唯有那家伙是因“白景”这个人本身。”
“纵使,依旧不可否定。”
“故而,退一步,他依旧比你们都有资格。但——”肖霆眸间闪过一抹别样的神采:“也是因此,他比任何人都不配。”
“你说,可不可惜?好不好笑?”
“……”顾绝驰深深看了这人一眼,明明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可似乎只要他站在这里,就能让人看出不同,那种特性……
同样不可忽视,这人那似乎源自骨子,乃至铭刻在灵魂之内的疯狂。
——这么一看,貌似对方的自称,第二人格,也没啥毛病……
“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