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无声息流逝,市长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秘书推门而入,压低声音禀报。
“市长,南京特派员已经到会客室了。”
三爷捻灭指间香烟,将窗台上散落的烟蒂扫进烟灰缸。
方才眉宇间沉甸甸的忧思尽数收敛,换上一副官场久历沉浮的从容神色。
秋日斜光漫过市政大楼会客室的落地玻璃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浮尘,窗外望去,尽是北平满城萧瑟凋敝的街景。
会客室陈设朴素,一张长条会客桌,两侧分列几张皮质沙发。
室内气氛凝滞,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
南京特派员一身熨帖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面上挂着客套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与掂量。
身后两名随从垂手立在门边,闭口不言,只作旁听。
三爷缓步走入会客室,抬手示意随从退到外间,屋内只余下二人相对而坐。
特派员率先站起身,伸手同三爷交握,语气带着官场旧识的客套。
“先武,好久不见。”
“此番北上,为兄也是为北平眼下这一团乱局而来。”
三爷落座,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神色平淡无波。
“特派员远道而来,想必南京方面,已经有了应对北平满城流言,人心浮动的乱象政策。”
特派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沉沉望向三爷,开门见山。
“外头传你即将卸任离境,这股风声闹得京津冀满城惶惶,不少士绅商贾纷纷变卖家产出逃。南京那边,对此颇为头疼。”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直戳时局要害。
“前线战事吃紧,现在地下党舆论战已经闹得人心惶惶。”
“南京方面派某过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事。”
“你我身在这个层次,都知道其中的厉害。”
见特派员停下,等着自己表态,三爷缓缓开口。
“南京方面想让我怎么配合?”
特派员捧着茶杯,缓缓开口回道。
“委员长希望你能出面表态,关于卸任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之事。”
“我们会让中央社大事报道,先稳定人心。”
“另一方面,各地警备司令部也配合抓捕散布谣言者,加大控制民众出洋力度。”
“三管齐下,稳定局面我想问题不大。”
三爷垂眸沉思片刻,沉声说道。
“治标不治本,想要稳住民心,光靠高压政策还不够。”
“经济这盘棋局,靠强硬手段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特派员放下茶杯,直视三爷,面上带着浅笑回道。
“这点委员长自然考虑到,夫人已经联合各大粮商,开始从海外购买粮食,先稳物价,再开仓放粮。”
特派员语速稍稍放缓,继续往下说。
“小蒋先生,已经着手组建经济改革部门。”
“下一步由他坐镇这个部门,反腐,打击不法商人,稳定经济发展。”
他目光紧紧盯住三爷的双眼,一字一顿说道。
“货币改革已经提上日程,相信用不了多久,国内经济形势会有所改变。”
“后方经济大盘稳定,前线将无后顾之忧。”
“所以这次我过来,一方面代表委员长想让你配合稳住京津冀三地局面,另一方面替委员长传个话。”
三爷抬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特派员收敛神色,模仿委员长那种高深莫测,又带着几分怅然伤感的神态,转述那两句嘱托。
“局未终,莫匆匆。”
“天未定,莫先行。”
转述完毕,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三爷的胳膊,换作劝解的口吻。
“卸任一事,还望你多慎重考虑考虑。”
“委员长说的对,局势还没到那一步。”
说到此处,语气又添几分怅然若失,压低声音,像是关起门说体己话。
“说句关起门的话,真到了那一步,就不光是你要走的事~”
眼见正事已经谈完,三爷点头示意,心中已然掂量清楚其中分量。
“卸任一事,姑且不谈,我们先稳定局面,安抚民心。”
得到特派员的点头回应,三爷顺势转开话题。
“您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累了。”
“卧榻之地,弟弟已经为您安排妥当。”
“晚上六国饭店为您安排的接风宴,您一定要来~”
听闻要摆接风宴,特派员脸上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先武,你我之间没必要弄形式主义。”
“如今前方战争吃紧,后方经济即将崩溃,我们能省即省,更当以身作则。”
三爷摆出受教的神态,应声说道。
“还是特派员觉悟高,您放心一切按照规章制度办,绝不铺张浪费。”
二人相视一笑,特派员起身告辞离开。
三爷送走特派员,独自返回办公室,脸上客套的笑意尽数褪去,面色冷峻。
他对着门外的秘书沉声下令。
“让正品,潘家兴,来府里候着~”
窗外秋风穿过市政大楼的窗棂,卷起阵阵寒意。
庙堂之上的博弈暗流汹涌,而北锣鼓巷派出所那边,鸡毛一众弟兄依旧守在原地,静待暗处的对手露头。
一官一江湖,两条线索依旧紧紧缠绕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北平城。
巷口的日影刚还缩在墙根,转头就拉得老长。
风一吹就把日影吹斜了半尺,巷子里的人该收摊的收摊,该往家走的往家走,没谁察觉时间已经跨到了傍晚。
街上的人按着走了几十年的步子,慢慢滑进傍晚的烟火里。
暮色沉沉压落北平城头,秋风灌遍整条胡同,天色渐暗。
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光线渐柔,鸡毛正慢条斯理整理桌面公文,准备收档下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叩。
沈三七推门而入,身姿恭谨,手里稳稳捏着一张素面拜帖。
“所长~”
话音落地,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将拜帖平摊放在鸡毛面前。
“有人送了张拜帖,约您今晚六点半在福美楼赴宴。”
鸡毛顺手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件摞齐,转身弯腰锁进铁皮文件柜,头也不抬问道。
“什么主儿?”
沈三七拿到拜帖第一时间,便亲自赶去福美楼找掌柜摸底,早已打探清楚底细。
他望着刚转过身的鸡毛,沉稳回话。
“据福美楼大掌柜说,对方生面孔,来路不明,没人认识。”
沈三七沉吟一瞬,细致补充自己的判断与布置。
“我估摸,这事十有八九跟大经厂的事挂钩。”
“福美楼是咱们实打实的地头,对方不可能不清楚。”
“敢在咱们地盘递帖约饭,摆明是没打算动硬、耍明火。”
“您放心,福美楼里外我已经提前布了弟兄守岗,四角盯梢、门口把风,安全绝对稳妥。”
“我再挑两个南洋兄弟贴身跟着您,全程不离身,保准万无一失。”
鸡毛看着沈三七事事周全、步步稳妥、思虑细密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他绕出办公桌,走到沈三七身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夸奖。
“把子没看错你,是个好手。”
掌心从肩头缓缓落下,他盯着沈三七的眼睛,语气郑重。
“把子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底下人只要有本事、肯干事,绝对亏待不了。”
简单许诺一句,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跟着把子多久了?”
沈三七闻言咧嘴一笑,神态恭敬又松弛。
“还差二十几天,就整整一年了。”
鸡毛微微点头,回身走到办公桌前,掏出钥匙拉开抽屉。
抽屉层层规整,他从中抽出一张洁白的致公党入党申请表,拎起一角递到沈三七眼前。
“知道这是什么?”
沈三七是文盲,后来在洋货行谋生,深知认字重要,便自掏腰包请先生教字,苦学小半年,寻常简单字词已经识得大半。
他连忙上前半步,眯眼凑近纸面,一字一顿、磕磕巴巴读出来。
“公党,申请。”
读完他瞬间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面露赧然,支支吾吾道。
“所长,我,我~”
鸡毛看着他拘谨腼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随和宽慰。
“底下兄弟不识字的主,一抓一大把。”
“我当年也是从零起步,边混边学、边认边记。”
他将申请表放回抽屉、妥善收好,缓缓解释。
“这是致公党入党申请书。”
“你现在还只是蓝灯笼身份,资历不够,没资格申请入党。”
说完,他再度上前,抬手轻拍沈三七肩头,给足期许。
“但以你的办事能力、心性沉稳,熬成四九是板上钉钉的事。”
“最多一年,等你拜过五祖、资历坐实,就能正式申请入党。”
“一旦成了四九,你就能名正言顺立字号、当大哥。”
“包括我们几个,至今也只是老四九身份。”
此处顺带交代清水洪门规矩:
清水洪门内部层级极严,寻常人想登顶立堂、坐大哥位,门槛高得离谱。
也正因规矩森严、晋升艰难,一众老四九常年卡在层级里上不去,只能靠着老四九资历统带小弟、坐镇一方。
像和尚、东四青龙这类熬到四二六正式身份的人,才能独掌堂口、割据地盘、自成一脉。
故而门里但凡能干、稳重、有资历的老四九,随便出去,都能被各路堂口大佬破格重用,以低阶身份执掌人手、坐镇地头,做无名实权大哥。
沈三七心中瞬间透亮,眼底越发笃定,抬眼看向鸡毛,转回正事。
“那今晚赴宴,您去吗?”
鸡毛顺势手臂一搭,亲昵揽住沈三七的肩头,带着他转身往外走,语气散漫松弛。
“你都安排得面面俱到了,还问我?”
“跟哥哥过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群老鼠到底想耍什么花枪。”
暮色彻底笼罩北平街巷,深秋寒风四下乱窜。
墙根枯叶被狂风卷得团团打旋,地面浮沙尘土随风扬起,簌簌扑打街巷石板,满城萧瑟荒凉。
鸡毛带着沈三七与两名南洋随行兄弟,一路慢行,径直朝南锣鼓巷福美楼走去。
街边巷口摊贩林立,一个炒瓜子的挑担小摊,砂锅里冒着热气。
鸡毛路过,随手捞起一把瓜子,边走边磕,随性散漫,毫无当官的架子。
沈三七紧随其后,见状立刻摸出一张一毛银元券,轻轻丢在摊贩担子上,利落结账。
鸡毛边走边吐瓜子皮,脚步轻快,却被街边扫地的老人一句埋怨拦了去路,此人是半吊子的亲爷爷。
吴大叔,左手握着灰铲,右手攥着竹扫把,正弯腰清理墙边堆积的枯枝烂叶。
他抬眼瞥见路过的鸡毛,看着刚吐到瓜子皮,一脸幽怨表情熟稔打趣。
“右耳哥,瓜子吃多了容易上火~”
鸡毛下唇还沾着半片瓜子壳,被老熟人当场调侃,顿时有些挂不住,微微尴尬。
二人是车行旧识,当年一起拉车讨生活,知根知底,再加上半吊子的关系,双方之间没有阶层障碍。
鸡毛索性坦然一笑,抬手将嘴里残余瓜子壳尽数吐在掌心,特意摊开手给老吴头看,嬉皮笑脸道。
“都是老熟人了,您至于嘛?”
玩笑过后,他神色稍正,传了一句要紧话。
“老吴头,跟你说个正事,把子传消息回来了。”
“你收拾收拾,等半吊子、小猫儿俩孩子顺利成事,把子让你们一家子去香江享福。”
“话我给你传到了,去不去,你们爷俩自己掂量。”
说完,他将掌心瓜子壳尽数丢进老人的灰铲里。
“我先走了,家事你们慢慢商量。”
沈三七礼貌对着吴大叔点头致意,快步跟上鸡毛脚步。
鸡毛走出七八米远,孩童心性、混不吝的市井性子忽然上来。
他回头瞥了眼背对着他扫地的老吴头,故意抬手又抓了把瓜子,边走边故意嚷嚷。
“我就吐,怎么着,还管起本所长了?”
话音落,又故意往地上吐了块瓜子皮,吊儿郎当说道。
“爷们乐意咋吐就咋吐,你管不着~”
身后的沈三七,看着鸡毛跟和尚上身一样的举动,瞬间无奈失笑。
跟着和尚从车行拼出来的二十多个老兄弟,身上都带着同一种气质。
那群主随性不羁、市井江湖、带着一身改不掉的混不吝底色。
哪怕身居所长高位,骨子里那点小人物的随性、接地气的小动作,依旧时不时往外冒,真实又鲜活。
一行人穿过南锣鼓巷十字路口,街口景象映入眼帘,满目动容。
街口两口巨型铁锅支在路边,腾腾热气滚滚升腾,白雾漫出数米,混着粮食香气飘满街巷。
墙根之下,长长队伍蜿蜒排布,一眼望不到头,足足三四百号穷苦百姓,安静排队领救济口粮。
铁锅前立着一块粗糙木牌,手写两行大字,端正质朴:
口粮是命根,别断人生路;少争一口食,多留一份情。
短短两句话,意在约束尚有活路、家境尚可的百姓不要挤占救济,把仅有的口粮,尽数留给那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乱世寒秋,满城惶惶,唯独这两口大锅,守着北平城最后一点温热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