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一大早,魏红就起来了。她把提前泡好的糯米捞出来,加上红枣、红豆,用苇叶包成一个个三角粽子,放进大锅里煮。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粽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院子里玩,闻着香味直咽口水:“娘,粽子好了吗?”
魏红笑了:“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暖洋洋的。今天过节,合作社放假一天,他也能好好陪陪家人。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王栓柱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立秋哥!不好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咋了?”
“黑风……黑风跟狼打起来了!”王栓柱喘着粗气,“就在后山那边!我们巡山的时候发现的,一群狼围住了黑风!”
程立秋腾地站起来,抓起猎枪就往外跑。魏红在后面喊:“立秋,小心点!”
程立秋顾不上回答,跟着王栓柱往后山跑。跑到山脚下,就听见一阵激烈的搏斗声和狼嚎声。
他抬头一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黑风正在跟四五头狼搏斗。它浑身是血,但依然勇猛无比,用爪子抓,用喙啄,翅膀扇得尘土飞扬。狼群围着它,轮番进攻,但都被它击退了。
地上已经躺着两头狼,一动不动,显然是被黑风杀死的。
程立秋一边往上跑一边喊:“黑风!坚持住!”
黑风听见主人的声音,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更加勇猛了。它扑向最近的一头狼,爪子抓住狼的脑袋,狠狠一拧——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剩下的三头狼被吓住了,犹豫着不敢上前。黑风趁机又扑倒了一头,剩下的两头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就跑。
程立秋跑到跟前,看见黑风浑身是血,翅膀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站都站不稳了。他心里一疼,赶紧把它抱起来。
“黑风,黑风……”
黑风睁开眼睛,看着主人,虚弱地叫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他抱着黑风,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栓柱,快去找兽医!”
王栓柱飞奔着去了。程立秋抱着黑风跑回家,魏红看见黑风这样,也吓了一跳,赶紧帮忙找药、找纱布。
兽医很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专门给牲口看病的。他仔细检查了黑风的伤势,摇了摇头。
“伤得太重了,翅膀骨折,身上多处咬伤,失血太多……我尽力,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它自己了。”
他给黑风包扎好伤口,又打了消炎针,然后嘱咐程立秋:“这几天好好照顾,不能让它动,每天换药,喂点肉汤。”
程立秋连连点头,送走兽医,就守在黑风身边,一动不动。
黑风躺在窝里,昏迷着,呼吸微弱。程立秋握着它的爪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黑风,你一定要挺过来……你是最勇敢的猎鹰……你不能死……”
魏红端来一碗肉汤,程立秋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黑风没有反应,汤顺着嘴角流下来。程立秋用手帕轻轻擦掉,继续喂。
夜里,程立秋也不睡,就守在黑风身边。魏红劝他去睡,他不肯。
“我不困。我得守着它。”
魏红知道劝不动,只好给他披上一件棉袄,自己带着孩子们睡了。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程立秋坐在黑风旁边,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
“黑风,你记得吗?你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大,毛茸茸的,像个绒球。我一把一把地喂你吃肉,你吃得可欢了。”
“后来你长大了,会飞了,我第一次带你进山,你就抓了一只兔子。那时候我多高兴啊。”
“再后来,你帮我抓狍子,帮我赶野猪,帮我斗豹子……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黑风,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石头怎么办?闪电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黑风还是没有醒。程立秋的眼圈黑黑的,但依然守在它身边。
小石头跑来看,看见黑风这样,也哭了。他蹲在爹旁边,轻轻摸着黑风的羽毛。
“黑风,你快醒醒……我还等着你带我抓兔子呢……”
黑风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第三天早上,程立秋正靠在墙边打盹,忽然感觉手上有动静。他睁开眼睛一看,黑风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
“黑风!”程立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醒了!你醒了!”
黑风虚弱地叫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程立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抱着黑风,又哭又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魏红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看见黑风醒了,也高兴得直抹眼泪。
兽医又来看了一次,检查后说:“命保住了,但翅膀伤得重,以后可能飞不了了。”
程立秋愣了一下,但很快说:“飞不了就飞不了,我养它一辈子。”
黑风似乎听懂了,又舔了舔他的手。
从那以后,黑风就在程家养伤了。程立秋每天给它换药,喂肉汤,陪它说话。闪电也常来看它,站在旁边,用喙轻轻梳理它的羽毛。
一个月后,黑风的伤好了,但翅膀真的飞不起来了。它只能在地上走,在院子里晒太阳。
程立秋给它做了个窝,放在院子里最暖和的地方。每天,他都会抱抱它,跟它说说话。
“黑风,你不能飞了,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黑风蹭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我知道。
五月初八,天气晴好。程立秋正在院子里给黑风换药,忽然听见屯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他抬头一看,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朝合作社驶来。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是干部打扮。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手里拿着公文包和笔记本。
周书记也从车上下来,看见程立秋,笑着招手:“立秋,快来!省里来的领导!”
程立秋放下手里的药,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
周书记介绍:“这位是省农业厅的王处长,专门来咱们牙狗屯调研的。王处长,这位就是程立秋,咱们牙狗屯合作社的社长。”
王处长伸出手,握住程立秋的手:“程社长,久仰大名!你的事迹,我在省里就听说了。全省劳模,带领群众致富,了不起啊!”
程立秋谦虚地说:“王处长过奖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王处长笑了:“程社长谦虚了。走吧,带我们参观参观你们的合作社。”
程立秋带着王处长一行,先看了加工厂。加工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王处长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
“程社长,你们这皮毛加工是自己搞的?”
“是的,王处长,”程立秋说,“刚开始规模小,就几间屋子。后来慢慢扩大,现在有三十多台机器,八十多个工人。”
王处长点点头:“不错,不错。走,再去看看养殖场。”
养殖场在后山脚下,占地二十多亩,貉子、兔子、榛鸡,分区饲养。王处长看见那些毛茸茸的貉子,眼睛亮了。
“这貉子养得真好!”他走到笼子前,仔细看,“皮毛油光发亮,体型匀称。程社长,你们一年能出栏多少?”
“去年是两百多只,今年争取达到三百只。”程立秋说。
王处长连连点头:“好,好!你们这个养殖场,在全省都是数得着的。”
看完养殖场,王处长又看了参田。参田里,今年的新参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一片生机勃勃。王处长蹲在参田边,仔细看那些参苗,又抓起一把土闻了闻。
“程社长,你们这土是怎么配的?”
程立秋说:“王处长,这土是腐殖土掺了松针、草木灰,还有我们自己配的肥料。人参喜阴,我们还在田边种了玉米和高粱,给它们遮阴。”
王处长点点头:“讲究!你们这人参种植,比我看过的很多国营农场都好。”
看完参田,王处长又看了学校、养老院、刺绣班。每到一处,他都看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
最后,王处长在合作社办公室坐下,让那两个年轻人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程社长,我今天来,主要想听听你的经验,”王处长说,“你们合作社是怎么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程立秋想了想,说:“王处长,要说经验,我觉得就两条:一是团结,二是规矩。”
“团结?”王处长问。
“对,团结,”程立秋说,“合作社刚成立的时候,只有三十户人家,大家心不齐,各打各的小算盘。后来我们定了规矩,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大家看见干得多真的能多分钱,心就齐了。”
王处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规矩也很重要,”程立秋说,“打猎有打猎的规矩,种参有种参的规矩,分钱有分钱的规矩。规矩立下了,大家照着办,就不会乱。”
王处长问:“你们都有什么规矩?”
程立秋说:“比如打猎,我们规定不能打幼崽,不能打怀孕的母兽,不能赶尽杀绝。种参,我们规定不能乱用化肥农药,要轮作休耕。分钱,我们规定账目公开,每月公布一次,谁都能查。”
王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社长,你说得好。团结和规矩,这两条看似简单,但真正做到不容易。你们的经验,很值得推广。”
他又问:“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困难?”
程立秋想了想,说:“王处长,要说困难,主要有三个。一是销路,我们的产品虽然好,但销售渠道窄,主要靠外贸公司收购。如果能自己打开销路,能多挣不少。”
王处长点点头,示意那两个年轻人记下来。
“二是技术,养殖、种植都需要技术,我们现在主要靠自己摸索,走了不少弯路。如果能请专家来指导,会好很多。”
“三是资金,我们想扩大规模,但缺钱。县里给了五万贷款,但不够用。如果能再贷一些,我们能干更多事。”
王处长听完,说:“程社长,你提的这些问题,都很实际。我回去后,会向厅里汇报,争取给你们一些支持。”
程立秋站起来,握住王处长的手:“谢谢王处长!”
王处长笑了:“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干得好。好好干,我看好你们!”
送走王处长一行,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久久没动。王栓柱走过来,小声问:“立秋哥,想啥呢?”
程立秋说:“栓柱,我在想,咱们合作社的路,走对了。”
王栓柱点点头:“是啊。以前谁能想到,咱们牙狗屯还能让省里领导来考察?”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
晚上回到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笑了:“立秋,你现在可真是名人了。”
程立秋摇摇头:“什么名人,就是个打猎的。红,今天王处长问我有什么困难,我说了三个。说完我才发现,咱们合作社要干的事,还多着呢。”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别着急。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程立秋看着她,点点头。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带着合作社,带着牙狗屯,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