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北平沦陷城池的沉沉夜幕,淡淡的天光漫过残破的城头,给死寂的魔城镀上了一层惨白冰冷的薄光。
偏院荒草瑟瑟,晨风寒凉刺骨。
两名老役工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苍老干瘪的身躯止不住剧烈瑟瑟发抖。
二人脊背极致佝偻,几乎要将头颅贴在胸口,满头枯乱白发被晨风吹得四散飘摇,褶皱纵横的老脸上堆满了极致惶恐、畏怯、惊惧的神色。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步骤腰间寒光凛冽的短刃,眼底满是瑟瑟不安,身躯微微震颤,连连俯首磕头,额头轻触尘土,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军爷饶命!军爷何故发问?俺们绝不敢逃、绝不敢乱生心思!俺们自然是老老实实跟着诸位军爷一道回去的!绝无二心!”
两人声音颤颤巍巍、苍老嘶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顺从,看起来全然是被利刃震慑、恐惧入骨的无辜老朽,仿佛只要步骤稍稍动怒,二人便会吓得魂飞魄散。
可低垂头颅遮掩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精光,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步骤眸光冷冽沉沉,盯着二人拙劣又逼真的畏怯模样,心底戒备依旧高悬,却并未再多深究。
今夜一夜潜行、惊险救人,心神高度紧绷,劫后余生的紧绷与疲惫交织,让他无暇再细细推敲这两个老者的细微破绽。
他指尖紧按着刀柄,周身寒意森然,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强硬冷厉:“既然知晓安分,便走在最前头带路。全程老实前行,眼底、脚下、心里,都不许有半分花样。一旦让我察觉你们敢暗中作祟、私留痕迹、暗藏异动,休怪我手下无情,就地格杀。”
“是是是!小老儿们记住了!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两名老役工慌忙连连应声,磕头起身,佝偻着身子缩在一旁,恭顺至极,一副唯命是从、半点不敢违逆的怯懦模样。
来时五人潜行入魔城,步步惊险、步步试探;此刻归程,队伍之中多了一位历经折辱、憔悴孱弱的大易储君赵嘉佑,一行六人,负重更甚,凶险更甚。
无人再多言语,气氛沉肃凝重。
众人依次躬身低头,挨个钻入漆黑幽深的地道豁口。
地底阴风扑面,潮湿、阴冷、沉闷的浊气瞬间包裹周身,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天光与风声,再度坠入无边无际的幽暗死寂之中。
队伍最后压阵的禁军精卫止步回身,动作利落沉稳,不敢有半分拖沓。
他双手发力,缓缓挪动那口厚重的青釉大缸,严丝合缝重新封堵住地道出口,将豁口彻底遮蔽。随后俯身伸手,拢来周遭干枯的荒草、细碎枯枝、浮土落叶,细细铺撒遮盖,抹平所有挪动痕迹、踩踏痕迹、破壁痕迹。
一番细致伪装,将入口伪装成常年无人踏足、荒芜破败的原状,极致延缓魔域察觉密道、发现破绽的时间。
确认毫无破绽,这名精卫才最后躬身入洞,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沉沉漆黑的地道深处。
地底彻底归于死寂。
整条密道常年封闭,不见天日,无光无暖,阴冷的地气顺着四壁夯土层层弥漫,浸得人四肢发凉、浑身发僵。空气中满是干燥尘土与腐朽泥土混杂的沉闷气息,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前方只燃着两簇微弱摇曳的小火折子,昏黄细弱的火光勉强撑开方寸光亮。火光昏昏暗暗,映得六人交错的影子长长短短、摇摇晃晃,投在斑驳老旧的土壁之上,诡谲又压抑。
没有人说话,整条地道只剩众人轻缓却沉重的脚步声,在幽深狭长的通道里反复回荡,层层叠叠,愈发衬得地底死寂幽深、危机暗藏。
从内苑密道入口,到北平城墙底端的外通暗口,路途漫长曲折,足足需要行走一两个时辰方能抵达。
而此刻,天光大亮,晨光彻底铺满整座北平魔城。
外头是白昼喧嚣的魔营,是轮番值守、四处巡逻、昼夜不歇的魔兵。
哪怕他们顺利抵达城墙底的出口,白日视野开阔、四下无遮,魔兵密布、哨卡林立,只要露头一瞬,便会瞬间暴露,根本没有半分脱身逃离的可能。
白昼,是绝对的死局。
唯一的生路,唯有蛰伏等待。
等待日落西山、夜幕重临,等待魔城夜色封掩、巡守松懈,方能寻机潜出城外、逃离魔城。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一行六人,必须困死在这条幽暗密闭、沉闷压抑的地底密道之中,整整藏身蛰伏一个完整的白昼。
步骤前行的脚步微微放缓,眉心紧紧蹙起,心底沉甸甸压满了焦虑与隐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劫走储君,绝非结束,而是大乱的开端。
魔域圣君将储君囚于内苑核心,看管森严、布局缜密,如今储君凭空失踪,用不了多久,必然全城震动、魔军震怒。
届时整座北平魔城会即刻开启全城大搜捕,逐院清查、逐屋排查、寸土不漏。这座废弃偏院本就在内苑边缘,距离囚牢极近,本就是重点搜查区域。
水缸移位、破壁新开的痕迹看似隐蔽,可一旦魔兵细细排查、刻意探查,根本撑不住多久,密道破绽迟早会被识破。
一念及此,步骤不敢有半分侥幸,当即沉声传令,稳住全队人心:“所有人暂且止步,合力将先前打通的夯土青砖墙重新砌合复原。”
众人瞬间会意。
此刻唯有将内墙缺口彻底封死、还原如初,才能彻底迷惑追兵、掩盖密道踪迹,让魔兵纵使查到偏院、发现水缸异常,也难以第一时间察觉地底藏有通城密道。
六人分工协作,动作迅速沉稳,借着微弱火光,搬砖、填土、夯实、抹平,一点点将破壁缺口重新封死,还原成数十年尘封封闭、无人踏足的老旧模样,墙面平整规整,浮土覆盖痕迹,看不出半分人工开凿的破绽。
做完所有掩饰退路的布置,众人心头稍定,即刻转身,顺着来时的悠长密道,快步急速撤退。
一路屏息疾行,不敢停歇,不敢出声,全程高度戒备,避开所有地底暗坎、老旧陷阱,一路有惊无险,穿通整条长长甬道,终于顺利退回到北平城墙底端的密道出口处。
此处远离内苑核心,相对僻静隐蔽,是整条密道最安全的蛰伏之地。
众人缓缓停下脚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心底皆是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夜潜入魔城、孤身探敌、诛杀魔兵、惊险救储,九死一生,全程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最终竟能全员无伤、成功脱身,还顺利带出了身陷敌营的储君殿下。
步骤望着身前虽憔悴孱弱、却安然无恙的赵嘉佑,心底暗自感慨,此番当真算是天大的好运。
他只当是苍天庇佑、侥幸得生,只当是魔城守备深夜松懈、恰逢良机,全然未曾深思——这份恰到好处的松懈、这份轻易到手的良机、这份毫无阻拦的退路,从始至终,都不是运气,而是魔域高层刻意为之的网开一面。
这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从两名老役工引路开始,从深夜送餐、奉旨提人、小队独行、竹林落单的所有巧合,全部都是精心布好的局。
鱼饵早已精心抛下,只待大易这条深耕北疆、镇守津渡的“大鱼”,彻底入局。
......
同一时刻,北平内苑最高、最清幽的温泉行宫。
这里与外头肃杀冰冷、战火斑驳的魔城截然不同。
行宫之内暖雾氤氲,温泉汤池碧波粼粼,温热的泉水潺潺流动,袅袅白雾升腾缭绕,铺满整座雅致宫室。
四壁镶嵌暖玉,流光温润,周遭遍植恒温奇花,暗香浮动,暖意融融,隔绝了整座魔城的寒凉戾气,静谧、慵懒、悠然,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
我斜倚在温泉池边的白玉阑干旁,一身素色宽松常衣,发丝随意束起,眉眼松弛淡然,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闲适慵懒。
方才赵嘉佑被步骤救走的那一刻,魔域专属传讯暗符已然悄然入魔君耳中,全程动向、一举一动,尽数清晰报备,分毫不差。
彼时晨光初露,晨雾轻柔,我正闲来无事,蹲在温热的汤池之中,与一头雪白神兽较劲。
神兽白虎战风,近日愈发顽劣跳脱,全然没有上古神兽的威严端庄,反倒像只撒野疯跑的小野猫。
昨夜它整整一夜在残破的北平魔城之中肆意乱窜、狂奔嬉闹,穿梭于战火残垣、荒草废地之间,一身洁白如雪的蓬松皮毛,沾满了漫天硝烟、黑灰尘土、草屑泥垢,干干净净的雪白皮毛,硬生生变成了灰扑扑的暗色,狼狈不堪。
天近黎明之时,这大家伙玩得尽兴,毫无分寸,猛地纵身一跃,重重扑跳上我刚换好、干净透香的锦被床榻。
沉重的兽躯砸落的瞬间,几乎将我腹内五脏六腑都震得错位,闷得人气息一滞。
还未等我斥责,那床干净柔软、暗香盈盈的锦被之上,便被它沾满灰土的爪掌,印下好几朵灰黑丑陋、歪歪扭扭的“梅花爪印”,好好一床锦被瞬间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