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危楼以手抵住下颌,眉头依旧紧锁,冷静点出整件谋划里最致命的难题:“只是终究是人族凡躯与上古魔魂,中间横亘种族鸿沟。想要强行合一,完成夺舍复生,其中阻碍重重,恐怕会极为棘手,风险极大。”
我淡淡微微一笑,眸光看向哥舒危楼,语气暗藏玄机:“阿初,你忘记崇明了吗?”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点醒梦中人。
哥舒危楼双目骤然一亮,脑海中瞬间浮现多年前旧事,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效仿当年,施展魔力渡化之法?”
话音落下,他彻底恍然大悟。
是啊,昔日崇明便有先例。
当年婴偶王出世之际,崇明凭借自身力量将其遏制,不惜耗损自身寿元与本源魔力渡入赵嘉宸体内,硬生生助他起死回生,以魔之力滋养人身。
既然旧例在前,如今重黎想要借助赵嘉佑这具人族肉体完成夺舍复生,理论之上,自然拥有可行之路。
哥舒危楼徐徐道出心中顾虑:“只是当年,崇明是以完整魔身魔力渡化人身;如今情势恰好相反,是魔魂想要入主人身,截然相反。此法究竟能不能顺利奏效,尚且是未知之数。”
提及此处,我脸上自得的神采稍稍淡去,心底生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踌躇。
我早已推演过无数次过程,可依旧无法预估最终结局。倘若魔力渡化中途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重黎残存千年的魂识,会不会就此彻底魂飞魄散?
那一缕仅存的神木灵识,会不会在两股力量冲撞之下荡然无存?
所有猜想,皆没有确切答案,每一种可能,都暗藏无法承受的代价。
哥舒危楼同样想到这一层凶险,心中警钟长鸣。但他比我更为乐观,迅速思索对策,主动开口安定她心绪:
“九幽不必过度忧心。我即刻传令,召玉面修罗冉爻光前来广宁城待命。当年崇明完成魔力渡化之时,正是依靠玉面修罗从旁辅助,方才稳住灵力平衡,顺利成事。有她坐镇一旁,便能多一重保障,大大降低渡化失败的风险。”
我闻言,眼中忧虑消散大半,缓缓点头,欣然应允:“好,就听你的安排。”
哥舒危楼回以一抹温和浅笑。他心中清楚,传召冉爻光这件事,九幽心中其实早有盘算。
她故意将此事交由自己提出、交由自己调度,是愿意把施展手段的机会留给他,是二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院落静谧无声。一场牵扯神木之灵、人魔共生、九州格局的庞大谋划,已然悄然铺开。
地牢之内尚且被蒙在鼓里的赵嘉佑,尚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这场跨越千年的布局之中,他的躯体,将会成为上古魔神重黎重回世间的唯一契机。
夏日暖静静立在不远处,垂着眼帘,不动声色等候二人下达下一步指令,整片广宁城,暗流已然汹涌翻涌,只待合适时机,掀起席卷仙魔两界的巨大风浪。
召令传往冉爻光的讯息已然送出,在等候玉面修罗赶来广宁城的这段空档,我心中另有盘算。方才与赵嘉佑一番交锋,搅动各方暗流,我不愿就此闲坐等候,心念一动,打算再去会一会地牢之中另外两名人质。
幽冷地牢的气息还残留在衣袂之间,我抬眼望向身侧静立的夏日暖,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暖暖,巫马涤和卫晓天,关押何处?”
夏日暖闻声立刻躬身行礼,应答条理分明,没有半分迟疑:“禀魔尊,他二人关押在地牢另一侧,牢室紧邻杨不降与钟明朔。两片囚区虽同处地底,却被厚重石壁隔断,讯息难以互通。”
我眼底掠过一丝兴致,指尖轻轻摩挲,唇角扬起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周身隐隐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气息。我早想与这两位旧识再见一面,当下沉声吩咐:“头前带路。”
“是,魔尊、圣君,二位请随属下来。”
夏日暖垂首应下,侧身让出前路,迈步走在最前方引路。
头顶日光炽烈,暖光铺洒在青石院落,驱散了自地牢沾染而来的阴冷潮气。我走在前,哥舒危楼缓步跟在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另一侧地牢的入口前行。
方才尚且沐浴在明朗天光之下,转瞬踏入甬道入口,视野骤然沉暗,一行人再度由光明坠入沉沉黑暗。
这一侧的地牢并非后期新建,原本是广宁城城主府的私牢,早年专门用来囚禁府中犯事的仆从、忤逆的下人,空间格局狭小曲折,石壁上还残留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斑驳污渍。
魔军占据广宁城之后,便将这片地底囚牢尽数改造,布下层层禁制,专门用来安置俘获的人族与仙门俘虏,如今恰好派上大用场。
沿着湿滑的青石阶梯缓缓向下,空气中的霉味、土腥气渐渐浓郁,岩壁不断渗出水珠,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地下通道里格外清晰。
我缓步拾级而下,环顾四周延伸向深处的一间间独立牢室,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满足,低低笑出声来。
“阿初,你看,我们手中人质的规模是越来越大了哦。”
我细数着地牢之内的俘虏,先前擒下钟明朔与杨不降,而后又将赵嘉佑、巫马涤、卫晓天相继收入囚牢。五名举足轻重的人物尽数握在手中,每一人都能牵动人族、仙门各方势力的心弦。
我目光望向幽深的囚道,语气带着淡淡的期许:“照这般势头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两处相连的地牢,恐怕还要另行扩建,才能容纳后续可能擒获的人。”
哥舒危楼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女,望见她眸中神采飞扬、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也跟着泛起暖意,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淡笑意。
他素来杀伐果决,对待敌方俘虏向来没有多余耐心,心底的想法直白道出:“原本照我的意思,对待俘虏不必费心周全,寻一处牢笼囚禁、严加看管便可。九幽你却特意安排,给每一名俘虏划分独立牢室,待遇算不上苛待,莫非是打算徐徐图之,施以怀柔之策,动摇他们的心志?”
听闻这话,我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食指,在哥舒危楼面前慢悠悠晃动,眼底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清醒,并无半分对敌人的温情。
“并非怀柔。”
我语调从容,缓缓道出内里的考量,“切莫小看人族修士与仙门子弟的心性执念。就算身陷囹圄,肉身被铁链桎梏,他们依旧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筹谋,一心寻找越狱脱身的机会,绝不会心甘情愿安分守己。”
“若是将他们安置在同一间囚室,或是牢室相隔太近,彼此便能借机互通消息,暗中串供,互相商议对策,甚至互通外界讯息,联手寻出禁制破绽。我将众人分隔开来,一人一间独立牢室,隔绝他们相互接触的可能,仅仅只是为了将潜藏的风险降到最低罢了。”
哥舒危楼静静听着,心中悬着的一丝顾虑悄然放下。
方才听见九幽妥善安置俘虏,他难免隐隐担忧,怕九幽历经凡尘旧事,面对昔日相识之人,心底生出不必要的恻隐,在大局之上心慈手软。
此刻听见九幽一番剖析,他彻底明白,她的所有安排,皆是出于魔域大局的算计,每一步布局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存在半分妇人之仁。
想到这里,哥舒危楼胸口一阵舒展,眉宇间柔和了几分,安心地跟在九幽身侧。
前方引路的夏日暖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垂着眼帘,不随意插话,不窥探主上交谈,只专心留意前路禁制与牢室动向。
甬道深处的昏暗不断向前蔓延,一间间玄铁牢门静静伫立,囚牢之中,巫马涤与卫晓天尚不知晓,魔尊九幽与魔君哥舒危楼已经踏上前来相见的路途。
甬道内潮湿的寒气沿着石壁游走,水珠顺着粗糙的岩壁断断续续滴落,在寂静地底敲出细碎声响。夏日暖迈步上前,单掌抵住厚重沉实的玄铁牢门,筋骨微沉,不费吹灰之力便向内一推。
“吱呀 ——”
沉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彻狭小囚室,厚重牢门缓缓敞开,昏暗天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入,将牢内景象尽数铺展在众人眼前。我与哥舒危楼并肩踏入,率先走进巫马涤的囚室。
这间由城主私牢改造而成的牢室不算逼仄,地面清扫得还算干净,除却冰冷石壁,仅有一张简陋石榻。
一袭烈焰般艳红衣袍的巫马涤正闲散坐在牢室正中的青石地面上,衣摆肆意铺散开来,如火莲盛放。
他身上并未捆缚镣铐,没有冰冷铁链桎梏四肢,我留给他最后的体面与活动自由,尽数兑现。
听见牢门响动,巫马涤并不急着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微微抬起眼皮,狭长眼尾带着惯有的散漫邪气,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熟稔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好久不见呐,离殇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