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炮火翻涌不休,震彻百里山河的轰鸣从未停歇,一声声沉猛巨响撞在北平城的青砖城墙之上,震得小院梁柱微颤,窗纸瑟瑟作响。
漫天九幽魔瘴依旧笼罩四野,黑雾汹汹翻涌,吞噬城郊所有生机,将整座北疆雄城困在一片硝烟与诡雾交织的绝境里。
外界是生灵涂炭、兵戈厮杀的炼狱景象,屋内却是一场悄无声息、足以颠覆半生宿命的对峙。
阴世连那句轻若晚风、重如山海的话语,静静悬在凝滞的空气里——“世人皆以为我与你不死不休,唯有我知,我护你百年,寻你百年,等你百年。 ”
短短一句,碾碎了巫马涤二十年来扎根心底的所有执念与恨意。
可刻入骨髓的血海深仇、从小到大镌刻在骨血里的族群宿命,又怎会因一句话轻易崩塌?
巫马涤浑身气血翻涌,胸腔像是被狂风巨浪狠狠灌满,极致的错愕过后,是滔天的愤懑与抗拒。
他方才僵滞空白的思绪骤然回笼,眼底的迷茫瞬间被凛冽的怒火覆盖,一双清亮的眼眸骤然绷紧,翻涌着不可置信的倔强与执拗。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眼前神色淡然的阴世连,脊背绷得笔直,哪怕心境已然大乱,骨子里属于巫马王族的傲骨依旧不肯弯折半分。少年清冽的嗓音带着极致的愤慨与驳斥,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一派鬼话!全然虚妄!”
他胸口剧烈起伏,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砸落——儿时族人的谆谆教诲、母亲的血泪嘱托、两位阿姊的亲切陪伴、部落覆灭的熊熊烈火、满地族人的残尸血色,一幕幕、一帧帧,牢牢刻在他神魂深处,是他活下来的全部支撑,是他半生复仇的唯一执念。
“我巫马涤,是正统鬼方子民,是巫马部落女王唯一的子嗣!我的族人葬于魔域铁蹄之下,我的故土毁于你们魔域的征伐屠戮!我与魔域,与你阴世连,世仇不共戴天!”
他眸光赤红,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戾气,字字泣血:“我生来便背负部族血海深仇,此生唯一执念便是覆灭魔域、告慰族人英灵!你凭什么一句空口白话,便想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此刻的巫马涤,心绪混乱到了极致。
理智上,他绝不接受这般荒诞的说辞,绝不承认自己与沾满族人鲜血的魔域有半点关联;可心底深处,那扎根多年的恨意壁垒,却在阴世连深沉坚定的眼眸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从未在阴世连眼中看过半分仇敌该有的冰冷、厌恶、算计与杀意。
从头到尾,只有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隐忍、无人可诉的苦楚,以及一份厚重到让他看不懂、摸不透的关心爱护。
这份极致的反差,让他坚如磐石的复仇信念,第一次摇摇欲坠。
相较于巫马涤濒临失控的激荡情绪,阴世连自始至终沉静如水,淡然得近乎冷漠。
他立在昏暗的天光里,玄色长袍静垂身侧,身姿清逸挺拔,眉眼温润无波,面对少年激烈的驳斥与满腔怒火,没有半分辩解的急切,亦无半分被冒犯的愠怒。
百年浮沉,他早已习惯了隐忍所有委屈,习惯了被至亲之人误解憎恨,这点激烈的对峙,于他而言,不过是迟来的宿命纠葛。
他静静望着眼底盛满倔强与慌乱的巫马涤,语气平和舒缓,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穿透岁月的笃定:“你的身世,牵扯三百年仙魔旧怨、正邪骗局,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如今战火缠身、局势动荡,不是细说过往的时机。”
话音微顿,他眸光沉沉落在巫马涤茫然震动的眉眼间,一字一句,轻轻敲碎少年二十载的自我认知:“但你要记住,你根深蒂固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巫马涤只是你凡尘虚妄的皮囊,你真正的名字,从来不是这个。”
“你不是巫马涤,你是晴柔。”
“晴柔”二字,轻缓落地,却如惊雷贯耳,狠狠炸在巫马涤的神魂深处。
刹那间,巫马涤浑身一僵,所有的怒火、所有的驳斥、所有的执拗,尽数卡在喉间,消散无踪。
为何,他会觉得“晴柔”二字,好生熟悉?
好似曾听人千万次呼唤过一般?
他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一片轰然。
二十年人生执念,半生爱恨对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裂殆尽。
漫天盘踞心头的血海深仇,瞬间失去了扎根的落点,无处安放、无所适从。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混乱、酸涩、茫然与惶恐,五味杂陈的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巫马涤的心神。
他呆呆凝望着阴世连,望着那双藏尽百年风霜、苦楚与深情的眼眸。那眼底的晦暗深沉而厚重,像是封存了整整百年的孤寂与守护,真实得让人无法伪造。
过往无数次对峙、无数次厮杀、无数次针锋相对的画面飞速在脑海闪过。
他一直以为阴世连处处算计他、步步针对他,可如今细细回想,每一次生死关头,对方看似逼迫的举动之下,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与庇护;每一次缠斗纠葛之中,对方从未真正伤他分毫。
那些他从前视作仇敌交锋的细节,此刻尽数变了味道。
爱恨对错彻底颠倒,正邪认知全然颠覆,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坚守半生的复仇,到底是大义凛然,还是一场荒唐至极的笑话。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屋外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遥遥传来,衬得这方寸小院的隐秘对峙,愈发宿命沉沉。
就在巫马涤心神大乱、深陷自我怀疑与认知崩塌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氛围。
脚步声利落匆匆,带着战事将至的紧绷感,一步步逼近堂屋门口,同时夹杂着两道轻浅、带着几分局促慌乱的步履声,显然是有人被押解而来。
是崇明回来了,并且如期带来了赵嘉佑与卫晓天。
阴世连眼底沉淀的深沉心绪瞬间敛去,方才面对巫马涤时所有的温柔与隐忍尽数隐匿,转瞬恢复成那个清冷淡然、城府深沉的局中人模样。
他不等巫马涤从震愕中回神,抬手微动,指尖凝出一缕淡不可见的灵力,快如残影,轻轻点在巫马涤唇间。
一道无声的禁言咒瞬间落定。
方才还心绪激荡、满心疑惑、亟待追问的巫马涤,瞬间只觉唇间一麻,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封住,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震惊与质问,尽数堵在口中,半个字也无法吐出。
巫马涤瞬间回神,眼底猛地燃起怒火,双目圆睁,狠狠瞪着眼前云淡风轻的阴世连,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这老怪物!
故意抛出这般颠覆宿命的惊天秘闻,搅得他心神大乱、信念崩塌,勾起他心底所有的疑惑与猜忌,偏偏话说一半、绝口不提后续,在他最想知晓真相的时候,骤然封住他的口舌!
简直恶劣至极,存心吊人胃口!
巫马涤气得牙根发痒,在心底将阴世连从头到尾狠狠骂了千百遍,恨他故弄玄虚、恨他拿捏人心、恨他百年算计、恨他此刻的从容淡漠。
可骂归骂,心底那根深蒂固的怀疑,已然彻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抹去。
晴柔。
这陌生又仿佛隐隐牵动神魂的名字,牢牢盘踞在他心底。
他到底是谁?
巫马部落的覆灭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阴世连口中的百年守护、百年寻觅,到底是真是假?
无数疑问层层堆叠,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短暂的愤怒过后,巫马涤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打算。
阴世连既然执意要带他前往魔域,不肯道明真相,那他便去。
他倒要亲自踏入这片他恨了半生的土地,亲自去探寻所有被掩埋的真相,亲自去印证阴世连口中的百年骗局。
到底是对方颠倒黑白的谎言,还是自己半生活在虚妄之中?
唯有亲赴魔域,方能一探虚实。
心念既定,巫马涤压下眼底所有的怒火与茫然,收敛周身戾气,看似依旧满心愤恨,心底已然悄然做好了随行的打算,默默冷眼旁观,静待局势发展。
与此同时,院外的回廊之下,藏着的是方才一场无声的逃脱闹剧。
此前崇明奉命前往藏匿赵嘉佑与卫晓天的隐秘地窖,二人素来机敏警惕,早在崇明靠近院落之时,便隐约捕捉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连日被囚禁的压抑、前路未知的惶恐、身陷敌营的焦灼,让两人时刻紧绷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察觉外人靠近,二人瞬间神色大变,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缩回地窖深处,寻机躲藏,试图再次寻找逃脱的契机。
可崇明身法迅捷,早已稳步推门而入,恰好将二人仓皇躲避的模样逮了个正着。
地窖地面之上,原本束缚二人的玄铁绳索早已散落一地,冰冷坚硬的玄铁锁链杂乱铺陈,清晰昭示着二人方才已然挣脱禁锢、伺机逃跑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