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一丝褶皱,心底的迷雾越来越浓,无数疑问盘旋缠绕,死死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隐隐发紧。
他反复复盘当年的所有细节,字字推敲,句句思量,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世人皆知,逆天改命必遭天谴,以命换命更是三界大忌,损耗修为,折损神魂,最终只会落得神魂俱灭、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离歌为了救他,倾尽所有,舍弃了最宝贵的性命,消散于天地之间,从此世间再无离歌,彻底湮灭无痕。
从头到尾,离歌没有得到半分回报,没有落下半分好处,唯有身死道消、万事成空。
在崇明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世间万物,皆有所图。
人活一世,性命为根,若无性命,万事皆空。
财富、权势、情义、执念,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活着才能承载。
性命,是世间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东西。
可离歌,偏偏舍弃了这最珍贵的一切,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回报,不留后路,只为救下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凡人皇子。
这根本不合情理,不合世间所有规则。
那离歌当年究竟所图为何?
这一场以命换命的惊天牺牲,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与算计?
岚皋兄长自幼混迹魔域修罗场,见惯诡谲权谋,通晓上古秘辛,阅历远胜于他,是否早就知晓其中内情?
高高在上、洞悉三界过往未来的圣君哥舒危楼,运筹帷幄,掌控魔域万事万物,是否早已看透这场棋局背后的所有真相?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层层叠叠将崇明彻底包裹、淹没。
他骤然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感,仿佛自己从未真正掌控过自己的人生。
从小到大,他隐忍求稳,步步谨慎,事事求心安,可命运始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肆意操控。
从前困于皇室权谋,身不由己;如今卷入魔域秘辛,深陷迷局,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他仿佛早已坠入一张无边无际、细密无解的巨大旋涡之中,周遭全是未知的迷雾与深渊,看不见前路,摸不透真相,挣扎不得,逃脱不能,只能被动下坠,越陷越深,被宿命与隐秘裹挟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
心底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翻涌得剧烈汹涌,足以颠覆他所有的认知与执念。
可这一切极致的动荡与挣扎,都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
不过一息的功夫,万千思绪尽数掠过他的脑海,起落沉浮,翻天覆地。
外人所见的崇明,依旧身姿端正,神色沉静,眉眼淡然,周身气息平稳无波,寻不到半分慌乱、半分破绽。
他多年隐忍蛰伏,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哪怕心底早已满目疮痍、巨浪滔天,面上也永远云淡风轻、不露分毫。
他深知眼前的阴世连城府极深,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是魔域最通透、最擅长观人心性之人。哪怕自己流露出半分异样、半分慌乱,都会被对方精准捕捉,沦为被动。
所以他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躁动、疑惑、寒凉与惶恐,敛尽眼底所有的情绪波澜,眸色重新恢复一片沉静无波的漆黑,唇角的苦笑缓缓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沉稳。
良久,他抬眸看向身前的阴世连,目光澄澈坦然,语气恭敬有度,音色平稳温润,听不出丝毫异样,唯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探寻与郑重:
“敢问阴前辈,可知晓玉面修罗当年是如何做到,以命换命,破掉婴偶王夺舍之局的?”
万千疑点交织,最终所有思绪,都汇聚在了玉面修罗与当年的换命秘术之上。
崇明隐隐笃定,所有隐秘、所有真相、所有未解的谜团,一切的一切,根源都藏在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以命换命之中。
阴世连静静望着他深邃沉静的眼眸,看着他面上滴水不漏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唏嘘。
他自然看得出,眼前的少年看似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
短短数年,昔日那个隐忍怯懦的凡人皇子,早已淬炼出如此深沉隐忍的心性,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缜密,定力绝佳,难怪能在魔域站稳脚跟,得圣君器重,成一方尊者。
阴世连沉默片刻,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冷冽陌生的字眼,字字清晰,落石有声:“猎蝽。”
二字一出,冰冷生硬,带着浓郁的魔域诡术气息,陌生而诡异。
崇明指尖微顿,眸光轻轻一动,心底骤然生出一丝陌生的诧异。
他从未听过这两个字,从未听闻过这般诡异的名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猎蝽?”
抬眸望向阴世连,眉眼间带着诚恳的疑惑,语气谦逊问询:“阴前辈,何为猎蝽?”
阴世连微微颔首,眸光悠远,似在回望一段尘封已久、鲜为人知的魔域秘史,嗓音平缓低沉,缓缓道出这段被掩埋的真相:
“猎蝽,是历代魔医专属豢养的本命蛊虫,乃是魔域至阴至邪的诡物,天生雌雄成对,生死不离,一存俱存,一亡俱亡,终生相伴,不离不弃。”
他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细细拆解着其中的隐秘:“此蛊最诡异之处,不在噬人精血、操控心神,而在于一身特殊神通——嗜血换脉。猎蝽可吞噬生人精血,炼化血脉本源,再将淬炼净化后的完整血脉本源,完整渡化转移到另一具躯体之中,完成两人血脉的彻底置换,洗筋伐脉,更替本源。”
“当年爻光——也就是你所知的玉面修罗,便是动用了这禁术诡蛊,以雌雄猎蝽为媒介,布下逆天血阵,硬生生将离歌身上的全部血脉本源,一丝不剩,尽数渡入你的体内。”
轰——
短短几句话,再次在崇明心底掀起一场剧烈的震荡。
他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瞬,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心口骤然重重一跳,无数细碎的情绪瞬间炸开,震撼、酸涩、愧疚、疑惑、恍然,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纠缠在心底。
原来不是简单的灵力输送,不是单纯的神魂护持。
是换血。
是彻彻底底、连根骨本源都尽数更替的血脉置换。
是以诡蛊禁术为桥,以两人性命为赌,硬生生将离歌的一身血脉,完完整整移植到了他的身体里。
阴世连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知晓他已然听懂其中关键,继续缓缓拆解真相,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
“婴偶王寄生于你体内,赖以生存、赖以夺舍重生的根本,从来都不是你的神魂,而是你与生俱来的凡人血脉。它扎根于你的血脉本源,借你的精血滋养自身,借你的躯壳孕育魔核,待时机成熟,便会吞你神魂,占你躯体,完成最终夺舍。”
“当年猎蝽禁术一成,你周身血脉尽数被替换,原本滋养婴偶王的凡人血脉彻底消散,荡然无存。婴偶王瞬间失去所有依仗,根基尽毁,魔力本源大幅溃散,实力十不存一,陷入最虚弱的绝境。”
“而你体内新生的血脉,是离歌的魔族本源血脉,至纯至刚,自带魔域天道压制之力。残存的婴偶王魔力无根无凭、无处依附,最终被你体内新生的魔血本源层层吞噬、彻底消化。也正因如此,你才能逆势翻盘,反噬魔物,独占九十九代灵力底蕴,成就今日修为。”
真相层层剥开,过往所有的不解与疑惑,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崇明怔怔立在原地,心神微微震颤,心底一片冰凉澄澈。
原来他的侥幸存活,他的逆势反噬,他的机缘蜕变,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好运。
所有九死一生的生机,所有逆天翻盘的机缘,所有脱胎换骨的蜕变,全部都是离歌用性命、用本源、用神魂,一点一滴为他换来的。
是离歌耗尽自身一切,为他斩断了婴偶王的宿命枷锁,为他铺好了重生之路,为他挣来了一线生机。
心底积压已久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堵在喉间,让崇明一时失语,鼻尖泛起一阵细密的发酸。
崇明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长睫簌簌轻颤,掩去眸底深藏的动容、愧疚与怅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欠离歌一条命,如今才知晓,自己欠下的,远不止一条命。
他欠的是对方的血脉本源,是对方的神魂生机,是对方的一世人生,是对方全部的所有。
阴世连眸光沉沉,看着他隐忍动容的模样,并未停顿,继续道出这桩秘辛中最关键的一环,语气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感慨:
“猎蝽换血乃是三界禁术,逆天诡道,凶险至极,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敢轻易尝试。此术极难成功,并非任意两人的血脉,都能通过猎蝽完成渡化置换。”
“血脉相克者,施术瞬间便会蛊虫反噬、血脉爆裂,两人尽数爆体而亡,神魂俱灭;血脉相融浅薄者,中途便会血阵崩塌、本源溃散,落得一死一残的结局。你当年能侥幸成功,能完整承接离歌血脉,无惧禁术反噬,全靠一场得天独厚的机缘。”
说到此处,阴世连微微停顿,目光定定落在崇明身上,语气郑重,缓缓道出那个沉甸甸的答案:
“你能顺利熬过换血之痛,扛过天道反噬,完成血脉重生,归根结底,是得益于离歌身上流淌的——魔域镇南王正统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