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自欺欺人的安稳,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若不敢直面真相,他这辈子都愧对真心待他的离歌师兄,愧对痛失至亲的岚皋兄长,更愧对一路走来、坚守本心的自己。
无论真相是刀山火海,是炼狱深渊,他都必须亲自踏进去,亲手揭开所有迷雾。唯有得知一切,他才能给逝去之人一个交代,才能给心中所有执念一个归宿。
短短数息的沉默,于崇明而言,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岁岁年年。心底的纷乱渐渐沉淀,畏惧尽数消散,余下的,唯有一片澄澈而坚定的初心。
崇明缓缓直起身形,动作沉稳端正,没有半分慌乱局促。
再次抬眸时,少年眼底所有的犹豫、怯懦已然尽数褪去。
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凝着一片深沉的肃穆,目光坦荡坚定,直直望向眼前的阴世连,眼底光亮灼灼,虽温和,却无半分退让。
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开口作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论真相如何,晚辈想,晚辈应该给离歌师兄、给岚皋兄长一个交代。晚辈想知道真相,还请阴前辈不吝赐教!”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不惧一切的坦荡。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亦一往无前。
阴世连静静望着他眼底纯粹又执拗的坚定,望着少年明明眉眼尚带青涩,却已然扛起了远超常人的责任与枷锁,心底那点残存的劝阻之意,终究彻底消散。
他默然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极轻极淡,消散在晚风之中,却满载着无尽的唏嘘与无奈。
活了无尽岁月,见惯众生趋利避害、畏苦惧难,可眼前这少年,明知前路是焚心之苦、承重之劫,却依旧初心不改、执意探寻真相。这般心性,这般担当,纵然历经万古,亦是难得。
至此,阴世连再无半分隐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缓缓掀开尘封万古的秘辛一角:
“本尊想你也知道,玉面修罗冉爻光是本尊的玄孙女,她的道行、功法,皆由本尊所授。”
话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力量,缓缓铺开过往隐秘。
崇明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却专注,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关于冉爻光的身世,他早已知晓一二。
那位名震仙魔两界、声名褒贬不一的玉面修罗,手段凌厉,医术诡绝,精通魔族各类禁术与炼体之道,行事亦正亦邪,无人能猜透其本心。
过往与冉爻光数次交集,对方偶尔流露的语气、暗藏的细节,都足以佐证这层祖孙渊源。
他面色端正,眸光澄澈,如实沉声应答:“是,晚辈知晓。”
应答之时,他心神愈发紧绷。
他清楚,这仅仅是开篇铺垫,阴世连真正要讲的核心秘辛,尚在其后。
阴世连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却沉稳的神情,继续缓缓诉说,字句平缓,却字字诛心,层层揭开残酷的真相:
“本尊乃是魔神后裔,身负正统上古魔神血脉,流淌着最原始、最纯粹的魔族本源之力。爻光承袭本尊血脉,自然亦是如此。”
“她自幼随本尊修行,毕生钻研魔物炼化、血脉淬炼、本源培养一道,是三界顶尖的魔医。她所修功法秘术,皆为魔族极致而生,独一无二,能够精准剥离、淬炼魔族修士体内驳杂的魔力,剔除杂质,提纯本源,助同族将自身魔力发挥至巅峰极致。”
“经她秘法淬炼之人,筋骨重塑,肉身强度暴涨数倍,力量脱胎换骨,可凭一己之力横扫百敌,悍勇无匹。且淬炼过后,肉身不知疲惫,昼夜作战亦无损耗,五感尽数封闭,无痛无痒,无惧生死,彻底摒弃众生七情六欲、贪生怕死的弱点,沦为最顶尖、最冰冷的杀伐利器。”
说到此处,阴世连语气无波无澜,似在诉说一件寻常至极的旧事,可其中蕴藏的残酷与冰冷,却让人不寒而栗。
崇明静静听着,心神彻底沉入其中,呼吸不自觉放轻,眼底满是肃穆。
这些内容,他昔日从冉爻光口中,确实听过只言片语的碎片。冉爻光曾寥寥提及自身所学秘术,提及魔族炼体之道的极致恐怖,只是彼时对方说得隐晦零碎,从未这般系统、这般直白残酷。
崇明心中隐隐已有预感,最关键、最残酷、与他自身息息相关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心底早已绷紧的弦,此刻绷得愈发极致,连指尖都悄然泛起一丝微僵,可他目光依旧坚定,静静等候着下文。
阴世连眸底幽光沉沉,望着眼前全然入神、静待真相的少年,缓缓吐出最后几句最为沉重、最颠覆一切的秘辛,一字一顿,清晰传入崇明耳中:
“而这无数淬炼打磨、极致养成的魔族杀伐战力之中,婴偶王,便是千年万载以来最顶尖的佼佼者。”
“此物并非天生,乃是魔域历代顶尖魔医,耗尽毕生心血、穷尽无数秘术资源,代代传承、层层打磨,耗费千百年光阴,方才苦心培育出的极致魔器、极致战力。”
“婴偶王的成型,有着万古不变的严苛铁律,需历经整整百代鲜活生灵作为宿主,层层吸纳气血、本源、神魂之力,历经百次淬炼轮回,洗尽所有驳杂,方能褪去凡胎桎梏,彻底登至无上化境,成为超脱寻常魔族、近乎无解的存在。”
阴世连话音一顿,漆黑幽深的眼眸牢牢锁在崇明身上,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无可更改的宿命沉重:
“而你,崇明。”
“你,就是婴偶王宿命选定的,最后一任宿主。”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庭院风声骤停,万物归于死寂。
这一刻,看似平静的话语,却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崇明脑海之中,震得他神魂剧震,心底掀起滔天海啸。
虽早有预感,早已做好了直面残酷真相的准备,可当这句定论真真切切落入耳中、砸进心底之时,崇明依旧免不了心神震颤。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温润的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错愕、震惊,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凉与沉重,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原来如此。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纠葛,所有冥冥之中的牵绊枷锁,所有让他困惑半生的谜团,在这一刻,尽数有了答案。
离歌师兄的陨落,岚皋兄长的悲痛,所有不幸与遗憾,所有身不由己的劫难,根源终究落在了他的身上,落在了他这具承载着婴偶王宿命的躯体之上。
少年静静立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看似毫无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片坚守多年的天地,已然掀起了翻天覆地的风暴。
“婴偶王一旦寻到合适宿主完成寄生,便会日夜不停蚕食宿主一身精血、根基灵力,半点不留余地,待到人体内气血灵力被抽吸得一干二净,宿主油尽灯枯而亡,它便会脱离枯朽躯壳,另行寻觅下一人附身。这般循环往复,永无停歇。”
阴世连语声平淡,字字却像冰珠砸在人心上,缓缓道出婴偶王阴毒至极的习性。
崇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住,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他清晰记得当年归宗冰室那刺骨寒凉,满地凝结的寒霜,离钺师兄冰冷僵硬的遗体静静躺在石台上,而他正是彼时靠近遗体、不慎沾染邪气,就此被婴偶王缠上,沦为这邪物的宿主。
一想到自己体内日夜蛰伏着这般阴毒东西,时时刻刻被悄悄汲取精血灵力,崇明心底便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阴世连瞧着他骤然发白的面色,又继续往下说道:
“寻常宿主不过是供它汲取养分的临时器皿,可这第一百位宿主,意义全然不同,于婴偶王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关键。待它熬过九十九轮寄生,寻到第一百个人附身之时,便不会再如同从前那般吸干宿主后抽身离去,而是将这具躯体化为自身最终的容器,彻底与皮囊相融,往后不受束缚,借这人身自在行走世间,再无需频繁更换宿主。”
阴世连话音一顿,就此收住了说辞,周遭一时静得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崇明僵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滞,心底翻涌着滔天骇浪,满脸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方才阴世连所言一字一句清晰刻在脑海,一想到那可怖的结局,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泛起阵阵发麻的凉意。
他心中交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边是劫后余生、侥幸逃过大劫的庆幸,另一边更是铺天盖地、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反复在心底推演着未曾发生的恶果:若是当初危难之际,离歌师兄没有挺身而出,甘愿以自身血肉躯壳替他承接婴偶王的纠缠,没有硬生生顶替他成为那至关重要的第一百任宿主,如今落得万劫不复下场的人,便是他赵嘉宸。
一想到自己会被那阴邪的婴偶王彻底侵占皮囊,一身精血灵力被肆意榨取,最后沦为邪物行走世间的容器,永世不得挣脱,崇明便不由得心口发紧,指尖微微发颤。
这份后怕沉甸甸压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只余下满心对离歌师兄的愧疚与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