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沉重的丧钟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声接着一声,裹挟着压抑和悲痛,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姜韫坐在漆黑的寝殿内,望着窗外的月色,神色晦暗难明。
咚——
第十道钟声落下,余音飘荡在夜空中,经久不散。
姜韫低叹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眼。
晟王府。
书房内,裴聿徊坐在案后,眉眼低垂,沉默地等待着丧钟结束。
最后一道钟声落下时,他抬起头,起身理了理衣襟,面色冷淡平静:
“走吧,进宫。”
四皇子府。
腿上彻骨的疼痛让裴承羡夜里难以入眠,他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睡一个安稳觉,整日躺在榻上,他觉得自己与一个废物无异。
当剧痛再次袭来时,他死死攥着锦被,如同往常那般无奈忍受着。
突然,一道沉闷的钟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
他全身顿时僵住,连腿上的疼痛也感受不到。
直到最后一声钟响落下,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裴承羡躺在榻上,早已泪流满面。
“父皇......”
东宫。
丧钟响起的第三声,裴承渊陡然从睡梦中被惊醒。
听到外面的声响,他猛地坐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
钟声停止,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赵公公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殿下!陛下......驾崩......”
裴承渊身子一颤,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双唇嗫喏几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皇......真的走了?
此刻裴承渊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自从他出生到现在,这个男人带给他无尽的幸福与痛苦,让他在这二十多年里,尝遍人生的痛苦滋味。
可如今,那人就这样轻飘飘的走了,连一句话也没有给他留下......
心口如同堵了一大团棉花般憋闷难受,裴承渊缓缓抬手抚上胸膛,呼吸粗重了几分。
“殿下,您该去前殿了......”赵公公带着哭腔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官们还需要您主持丧仪......”
裴承渊抬起头,眼中的迷蒙逐渐散去,目光变得坚定。
收回手,他掀开被子站起身,语气沉重冷漠:
“替本宫更衣!”
——
天色未亮,青灰色的夜幕下,整座皇宫被悲痛笼罩着,放眼望去,四目皆白。
殿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素色的丧服连成一片,如同一块巨大的白布将整个广场覆盖。
裴聿徊跪在前方,面色凝重严肃,眉宇间一片沉静。
裴承羡靠着轮椅,望着殿门内那座棺椁,泪水滚滚而下。
年幼的五皇子被太监拉着跪在他身侧,小小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被周围浓浓的忧伤所感染,低着头不敢吭声。
文武百官跪在他们身后,伏在地上,有人一动不动,有人默默流泪,每个人脸上都是悲痛之色。
大殿内,灯火通明。
素白的帷幔垂落,遮挡住明亮的光线,落在地上洇开灰蒙蒙一片。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在正中间,殿内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混合着檀香的气味,到处透着一股寂静的压抑。
棺椁一侧,谢皇后跪在最前头,一身粗布丧服,头上摘了所有珠翠,只用一根素净的银簪绾着长发,脊背挺直,脸上却满是哀伤。
在她身后,妃嫔们跪成几排,有人低低啜泣,有人无声落泪,脸色都十分难看。
满殿素白,白得晃眼。
灵柩前,裴承渊神色肃穆,笔直地跪在地上。
他的身侧,宋明礼手捧一卷黄绫缓缓打开,沉稳厚重的声音穿过大殿,传到殿外,在广场上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君临天下二十有四载,夙夜忧勤,不敢少懈......今朕弥留之际,自知大限将至,唯国之大事令朕日夜思量......”
“......朕之太子裴承渊,天资粹美,仁孝夙成,可承大统,即皇帝位。”
“内外文武群臣,悉听朕命,同心辅佐,固国安邦......”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话音落下,殿内静默一瞬。
裴承渊俯身,朝灵柩行了大礼,声音带了一丝轻颤: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宋明礼双手捧起玉玺,呈到裴承渊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请太子殿下受玺。”
裴承渊直起身,看着那一方盘龙玉玺,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玉玺。
低下头,他细细摩挲着玉面上的龙纹,似乎在确认,眼前的玉玺是真实的。
而后,他缓缓站起,转过身,望向殿外跪伏的人影,这是他刚刚接过的,整个天下。
宋明礼退至一旁,撩开衣袍,屈膝跪了下去。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道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殿内外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声音响彻整座皇宫: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承渊紧紧握着那方冰凉的玉玺,坚硬的龙头硌着他的掌心,无声地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不是在做梦。
他张了张口,沉重的声音传至殿外:
“请众卿......节哀。”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廊檐下的素纱被吹得四下飘荡,满目缟素在夜色中无声地翻涌着。
东宫正殿内,姜韫身着丧服,端坐在上首,沉默等待着。
莺时和卫璇站在她身旁,安静无声。
天边泛起一丝光亮,将暗夜劈开了一道缝隙。
姜韫缓缓抬眸,眉宇间一片沉静。
天,亮了。
门外,一名太监快步而来,跪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开口:
“请太子妃殿下移驾大殿。”
姜韫抬手,搭在了莺时的手上,缓缓站起身。
她望着殿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声音一如往常般清润: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