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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中佐押着前田大辅走出军务局大楼。

永田町的夜风从皇宫方向灌过来,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和松林间残存的冷意。

门廊上的灯泡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黑暗中无声舞蹈的鬼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前,引擎已经发动。

便衣宪兵们站在车门两侧,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有轨电车的末班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湿冷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前田大辅被两名行动队员押着走向第一辆轿车。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他不是被押赴审讯室的叛国嫌疑犯,而是一个即将出席重要会议的政府官员。

山崎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右手始终搭在枪套上。

他盯着前田的后脑勺,那块被剃得发青的短发茬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个人的平静太不对劲了。

一个在军务局潜伏多年的间谍,被宪兵队当场抓获,抽屉里还藏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他应该愤怒,应该恐惧,应该像任何一个被揭穿的身份伪装者那样歇斯底里地否认一切。

可这个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然后就像完成了什么仪式一样,安静地走向自己的终点。

不对劲!

“等一下!”

山崎忽然开口。

押送队伍在轿车门前停住了。

前田转过身,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地与山崎对视。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

“前田书记官!”

山崎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铁皮柜里,装的是什么?”

前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山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尖啸。

那是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他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要死了。

他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开始动了,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倒,同时伸手去拽前田的衣领,想要将其拉下来。

但子弹明显比他的手更快。

砰!

前田大辅的脑袋在他面前猛地炸开。

不是夸张——是真的炸开了。

子弹从左太阳穴射入,从右颞骨穿出,带着一团混合了碎骨、脑浆和血雾的灰白色物质喷溅在轿车车门上,发出一种沉闷而黏腻的撞击声。

前田的身体在原地僵了不到半秒,然后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人偶,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他的眼镜飞了出去,摔在柏油路面上,镜片碎成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狙击手!”

山崎几乎是本能地吼出了这个词。

他的身体已经在轿车引擎盖后面蜷缩成一团,右手拔出腰间的南部手枪,左手拽着前田还在抽搐的尸体往车后拖。

但只拖了半米,他就松开了手。

已经没有意义了。

前田的左半边脑袋已经没了,鲜血和脑浆正从那个碗口大的伤口里往外涌,在柏油路面上汇成一摊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水洼。

第二声枪响。

子弹打在轿车引擎盖上,金属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火星四溅。

站在车门旁的一个行动队员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发子弹就击中了他的胸口。

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出现的那个还在冒烟的血洞,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气泡破裂般的声响,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隐蔽!所有人隐蔽!”

山崎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半个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建筑物。

子弹是从西北方向射来的——根据前田中弹的角度和他倒下时身体的旋转方向,枪手应该在那栋灰色的四层公寓楼的屋顶。

他的视力在满洲的雪地里磨了两年,能在几百米外分辨出一个伪装的散兵坑,但此刻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栋公寓楼的屋顶上,有一个匍匐着的人影,正在月光下微微移动。

第四枪!

子弹擦着山崎的耳廓飞过,打在他身后军务局大楼的门廊柱子上,石灰碎屑四处飞溅。

他感到左耳一阵灼热的刺痛,伸手一摸,手指上全是血。

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身旁的水泥地面,弹起后打在轿车车门上,在金属表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碎石和金属碎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东西划破了他的左脸颊。

“在公寓楼顶!四层灰色建筑!”

山崎朝剩下的行动队员吼道。

“你们两个,从左边包抄!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弯着腰从轿车后面冲出去,以之字形跑过空荡荡的街道。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地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石。

他的肺在剧烈燃烧,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他不敢停下来——那个枪手的射击频率太快了,每两发之间只有不到三秒的间隔。

这说明对方使用的是手动枪机,或者直接就是半自动武器。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必须在对方重新装弹的间隙冲到公寓楼的墙根下。

而且,太恐怖了!

现在可是晚上,在几百米外准确狙击……

是人还是鬼?

公寓楼的铁门锁着。

山崎没有时间去找房东拿钥匙——他一脚踹开铁门,门锁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变了形,连着半块门框一起飞了进去。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破了的窗户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勉强照亮了楼梯。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皮靴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跟在他后面的那个行动队员中弹了。

子弹穿过楼道窗户的破洞,击中了队员的小腿。

山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人正抱着腿蜷缩在楼梯拐角处,鲜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涌,但意识还算清醒。

“别管我!中佐你上去!”

队员咬着牙朝他喊道。

山崎继续往上冲。

二楼、三楼、四楼——通往屋顶的铁梯就在走廊尽头,锈迹斑斑的梯子直通屋顶上的一个方形出口。

他爬上去,用肩膀撞开出口的铁盖,整个人翻上屋顶。

屋顶上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照亮了满地凌乱的弹壳,散落在屋顶边缘的水泥护栏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