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御写在黑板上的六部,目的十分清晰。
这是个推理游戏。
那么这六部,显然就是查案的六个职能。
比如,吏部负责查官员、户部负责查财政。
景末明单手拄着拐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后面的学生,伸长脖子,望黑板看去,想看看景末明应该如何写。
景末明虽然年迈,但手上力道并不虚,粉笔字写得也极为工整。
吏部(查官员):“东林党与阉党之争,党争如何掏空朝廷。”
户部(查财政):“白银危机,辽东战事,军费与江南税基萎缩。”
礼部(查思想):“阳明心学、李贽,思想解放与正统秩序冲突...”
刑部(查法律):“厂卫制度,人人自危...”
景末明确实不愧是国内研究明史最为透彻的几人之一。
每一个导致明朝崩溃的方面,他都极尽详尽的举例。
当然,作为他认为的祸乱之首党争,他描写的最为详细。
景末明写完,轻轻放下粉笔,看向宋御。
“啪啪啪啪啪啪啪!”后面的学生,也适时的鼓起了掌。
宋御同样欣赏满意的点了点头,跟着鼓了鼓掌:
“景老的研究颇深。”
景末明并未自得,咳了两声,发出苍老的声音:
“所以,宋教授认为我这案件推理的,有问题吗?”
宋御微微一笑,问道:
“所以,景老还是认为,党争是杀死明朝最主要的凶手吗?”
景末明点头:“观点依旧。”
现场的学生,不少人悄悄屏起了呼吸。
他们知道,两位大佬要斗法了。
宋御眼睛扫了扫景末明的所有推理,轻笑说道:
“那不如让我先拆解下,景老的六项分析?”
景末明侧身,慢慢让开位置。
宋御又看了看黑板上景末明写得分析:
“刑部说凶手是厂卫。”
“厂卫确实够凶,也确实让官员人人自危。”
“但本质是什么呢?”
“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所有政务,全部集中在皇帝一人身上。”
“他能做到一人独揽,自己把所有活全都干了。”
“但他的后代可没有他的能力和精力。”
“于是,内阁诞生了。”
“司礼监诞生了。”
“厂卫诞生了。”
此言说完,台下不少学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户部说凶手是税收。”
“但本质是什么呢?”
“明朝为了照顾读书人,给他们减少税收。”
“江南的富商士绅,有大片的田产,但他们有功名在身,税就交的少。”
“穷苦百姓,种着几亩薄田,反而要承担沉重的赋税。”
“朝廷越是缺钱,就越向穷人征税;穷人交不起,就跑。”
“跑了没人种地,税收更少,朝廷就更缺钱。”
“就更向剩下的人征税...”
“完美的恶性循环。”
台下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
“死锁了!”
紧接着,宋御把六部的所有原因,全部分析了个遍。
抽丝剥茧般把景末明列出的理由,全部找到其更本质的原因。
这深厚的史学功底,此刻是显露无遗,听得底下几名史学教授,都立刻坐直了身体。
景末明眉头一皱,略显动容:
“那在你看来,凶手是谁?”
宋御在黑板上,把六部用箭头连起来。
最后,所有箭头指向一个名字。
“朱元璋!”
哗!!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杀死明朝的凶手是开国皇帝?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宋御并未在意他们的反应,而是开口道:
“朱元璋设计的祖制,是明朝最大的遗产。”
“同时,它也是明朝最大的诅咒!”
“他给子孙留下了一套完美的、静态的、反商业的、反变化的制度。”
“这套制度在14世纪是先进的,在15世纪是有效的,在16世纪开始失灵,到17世纪彻底崩溃。”
“所以,明朝死于他的设计。”
“若是把它当做一个产品。”
“在设计它的时候,就已经贴了倒计时三百年的保质期!”
“当一个制度完美到不允许任何变通,它就变成了自己的棺材。”
说到这儿,宋御看向景末明:
“党争乃乱世之表象。”
“制度乃乱世之根源。”
“所以我说明太祖是杀死明朝的凶手。”
“景老认为如何?”
整个百年讲堂安静下来。
近千双眼睛看着这位八十岁的明史泰斗,等着他的回应。
“哈哈。”景末明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欣赏、释然、还有属于老一辈学者的落寞。
“确实是乱世之根源。”
“你是对的。”
“宋教授,这一局,你赢了。”
宋御摇摇头,轻声道:
“这些景老也明白。”
“不然,你也不会完整的列出所有的原因。”
“完整到只差最后一个总结。”
景末明眼神波动,这次是真的真诚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些老顽童的倔强:
“赢了就是赢了,别跟我来虚的。”
“不过,下次我邀请你来水木开课。”
“咱们再辩一回。”
宋御笑了:“一定。”
他发现,这些老头,真是越老越像孩子啊。
顾承墨如此。
谢砚洲如此。
这位景末明同样如此。
宋御心中暗道:
“他老了,会不会也这么皮呢?”
“不对,他应该是不会老了。”
“他永远被时光留在了最帅的时刻。”
“想想,还不免有些悲凉。”
台下,学生、老师的掌声再次响起。
“啪啪啪啪啪啪。”
既是给两人这精彩的辩论,也是给两人的气节。
景末明回到台下坐好。
宋御走回讲台中央,笑着说道:
“明史博大精深,我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大家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别光顾着吸收知识,撞到电线杆就不美了。”
“哈哈哈哈。”台下哄堂大笑,笑声中还夹杂着宋御学长辛苦了的喊声。
人群陆续散去。
还有很多学生依依不舍,直到一群老师出动,才算是让百年讲堂安静下来。
江乘月走了过来。
宋御挑了挑眉:
“讲得还行?”
江乘月抿唇一笑,眼神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男人很有魅力。”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棒球帽、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你是?”
中年男人连忙递过来一张名片:
“宋老师您好,我是央视纪录频道的导演,刘洪川。”
“也是负责录制这节课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