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七年春。
行政总院的会议室里,气氛与唐城钢厂的烈火烹油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柳树抽条的声音。但在这份安静之下,涌动着一股同样能撼动世界的力量。
行政总院副院长兼民政部部长王砚,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他将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报告轻轻放在长条会议桌的中央,环视着在座的各位同僚,目光最后落在了首座的行政总院院长陈敬之和对面的财政部长林则身上。
“院长,林部长,各位,”王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开明六年全国人口普查的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份报告上。
王砚清了清嗓子,郑重宣布道:“截至开明六年底,我大华本土(不含西域、东北及海外殖民地)在册人口,正式突破一亿三千万!若计入已完成初步管制的西域、中亚、西伯利亚及南洋、美洲等区域,帝国治下的总人口,已超过两亿一千万!”
两亿一千万!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叹声。
即便是林则这样素来以沉稳着称的老臣,此刻也不禁挺直了腰背,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王砚显然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他翻开报告的另一页,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根据各地府县上报的户籍资料,自开明元年至今,我大华本土新生儿数量,累计已超过一千万!这意味着,我们每年都有超过百万的新增人口,帝国的根基,前所未有的稳固!”
“这是盛世之兆啊!”交通部长沈明忍不住抚掌赞叹,“自古以来,人口滋生便是盛世之象。这足以证明,陛下登基以来,国泰民安,百姓乐于生养!”
王砚含笑点头,这正是他想说的话。和平的环境,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的推广,以及格物院倡导的一些基础卫生防疫措施,共同造就了这波史无前例的人口爆炸。
然而,一片叫好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千万新生儿?”财政部长林则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面前的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王部长,你看到的是一千万张未来的选票和兵源,而我看到的,是一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十五岁成年,至少需要消耗三百斤粮食,十套衣物。一千万人,就是三十亿斤粮食,一亿套衣物!这还不算他们未来上学所需的校舍、老师,以及他们长大后对土地、住房和工作的需求!”
“诸位,”林则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的国库,在黄金运抵之前,几乎已经空了。现在虽然有所缓解,但战争的消耗与日俱增。西北的铁路,黑海的基地,大西洋的舰队,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现在又多了一千万张嘴,我们拿什么来养?”
林则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会议室里热烈的气氛。
王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争辩道:“林部长,话不能这么说。人,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现在是消耗,但十五年后,他们就是劳动力,是士兵,是税收的来源!”
“十五年后?”林则冷笑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只知道,今年的财政预算,因为新增的五十万军队,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再把这一千万人的潜在开销算进去,我们的财政,不出三年,就会再次崩溃!”
“你这是危言耸听!”
“我这是实事求是!”
眼看两位重臣就要在会议室里争吵起来,首座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敬之,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陈敬之的目光缓缓扫过王砚和林则,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平静地说道:“王部长看到的,是帝国的未来和潜力。林部长看到的,是帝国的当下和压力。你们说的,都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大华帝国全图》前。
“我们确实面临着巨大的人口压力。本土的土地,即便有新作物,也已经快要承载到极限了。但我们和历朝历代都不同。”陈敬之的手,指向了地图上广袤的美洲和南洋地区,那里的疆域被特意用红线标出。
“我们有空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林部长的担忧,本质上是存量问题。是在一个固定的盘子里,如何分配资源。而我们的思路,应该是增量问题。是如何把盘子做得更大。”
陈敬之转过身,看着众人:“既然本土养不活这么多人,那就让他们去更广阔的天地。王靖宇将军的美洲计划,施琅将军的南洋开拓,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他看向王砚:“民政部,立刻牵头,与交通部、商务部联合制定一个‘十年移民计划’。目标是,十年内,向美洲移民五百万,向南洋移民三百万。给政策,给土地,给船只!把国内的压力,变成我们在海外开疆拓土的动力!”
他又看向林则:“财政部,不要只盯着支出。这些移民到了新大陆,开垦的土地,发现的矿藏,哪一样不是未来的税收?陛下从美洲运回来的黄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你的算盘,要算大账,算百年大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所有人身上。
“诸位,不要忘了,我们现在还处于战争之中。陛下为什么要发动这场席卷全球的战争?仅仅是为了复仇吗?”
陈敬之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深沉。
“不。更是为了给我们的子孙后代,打下一个足以让他们安身立命的生存空间。现在这一千万新生儿,以及未来更多的孩子们,他们需要土地,需要资源。这些东西,欧罗巴的旧贵族们不会拱手相让,我们只能用刀和剑,自己去拿。”
“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扩军,炼钢,移民,最终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打赢这场战争。”
陈敬之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王砚和林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他们争论的是方法,但最终的目标,却是一致的。
“我明白了。”林则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拿起笔开始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移民计划所需的初期投入和预期回报。
王砚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看到的不再是麻烦,而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一场因人口爆炸而可能引发的内部危机,在帝国最高行政层,被悄无声息地转化为了一项更加宏伟的全球开拓战略。
这股由亿万人民汇聚而成的磅礴潮汐,将在帝国这台精密战争机器的引导下,冲向旧世界的堤坝,将其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