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若收回神识,坐在马车车辕,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这曹公公,还真是会挑时候。”她自言自语,“藏海正一门心思查赵秉文呢,他倒好,一纸旨意把人拴到陵墓上去了。”
又是附葬帝陵,又是钦天监主事——这哪是重用?这是把藏海架在火上烤。
不过,她倒也不慌。
“也好。”她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来,“反正藏海这活儿,总得有人干。正好,我这儿还养着两个闲人。”
黑瞎子,张知安。
两个在院子里白吃白住、天天看星星看月亮的闲人。
“等藏海那边一开始,就把这二位塞过去,给他建陵墓去。”
湄若盘算着,“傅知松这人,运气倒是不错——张家族长给他修陵,清朝小王爷给他修陵,这待遇,古往今来头一份吧?”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当然,不是真让他俩去搬石头和泥浆。藏海要的是懂行的人,这俩,正好懂。
修陵墓这种事,说穿了,跟盗墓就是一枚铜钱的两面。
一个负责怎么把墓建得固若金汤,一个负责怎么把墓里的门道摸得门儿清——这俩凑一块儿,天底下怕是没有他们看不懂的陵寝。
“再说了,”湄若屈指弹了弹桌上的落叶,“谁家修陵,能请动张家的族长和小王爷亲自下场?傅知松要是泉下有知,八成得从棺材里坐起来,受宠若惊。”
她几乎能想象到黑瞎子得知这事时的反应——
那家伙肯定得炸毛,扯着嗓子喊:“我们是盗墓贼啊!老板!你让我们去修墓?!倒反天罡啦!”
大概还会掰着手指头数:入行这么多年,只听说过盗墓的,没听说过给死人盖房子的。这活计干出去,道上的人该怎么看他?
湄若想着那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藏海这里下朝后去了高明处,把朝中事说给了高明,藏海知道,在庄芦隐和曹公公没死之前,那面具人应该不会让他死。
高明坐在对面,给他倒了杯茶:“曹公公这手,明着是重用,暗里是催命。
工期他给定死了,完不成,一个办事不力。”
藏海端起茶,没喝:“所以,得找个人,替我在前面挡一挡。”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册薄薄的账本,翻开。
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我查过了。”他说,“傅志松将军墓的工程,拨银早下来了,大头却进了工部主事庄之甫的腰包。”
“庄之甫?”高明皱眉,“平津侯的大公子?”
“是他。”藏海点头,“这位大公子,利欲熏心得很。
修墓的砖石,他敢拿次品充数;拨下来的银两,他敢先扣三成。
将军墓还没动工,账上已经烂得没法看了。”
他翻过一页,指尖点在几行字上:“你看这处,青石料按上等记的账,实际进的是三等货。
这处,匠作工钱记了三百人,实际上工的连一半都不到。
中间的差额,全进了他庄家的口袋。”
高明凑过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要是被捅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啊。”藏海把账本合上,“这东西,现在是一把刀。就看,握在谁手里。”
高明看着他:“你想拿他做文章?”
“曹公公要杀我,总要有个由头。我要是把庄之甫贪墨的事捅到庄芦隐面前……”藏海笑了笑,“你猜庄芦隐保不保自己的大儿子?”
高明想了想,也笑了:“有道理。”
“所以啊。”藏海把账本收好,“这局棋,先让他们俩下。”
当天夜里,湄若回了客栈。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黑瞎子那屋透出一线灯火,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湄若没走正门,翻墙进的院,落地时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先进了自己屋。
点上灯,对着铜镜卸易容——先拆了发带,散了束起的头发,又用湿帕子一点点擦掉脸上的妆,眉形、肤色,一层一层恢复原样。
折腾完,换了身家常衣裳,洗了把脸,这才推门出去。
西厢门帘一挑,小吱端着茶壶出来:“姐姐回来了?”
“嗯。”湄若应了一声。
“我去给您沏壶热的。”小吱说着就要转身。
“不用,我自己来。”湄若摆摆手,“歇着吧。”
小吱应了一声,没回屋。
她转身进了灶间,片刻后,还是端了壶热水出来,放在院里石桌上,又从屋里拿了只干净杯子,一并放好,才悄悄退回去。
湄若看着那壶水,没说什么,拎起来,进了黑瞎子那院。
屋里,黑瞎子正半躺在床上,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白安聊天。
白安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茶,听他说,不怎么搭腔。
听见门响,黑瞎子一骨碌坐起来:“哟,老板回来了?贴身侍卫当得怎么样?没让人给使唤瘸了吧?”
“就那样。”湄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跟你们说点朝中的事。”
“朝中的事?”黑瞎子来了精神,“您一个贴身侍卫,还管朝中大事?”
“今天朝堂上,平津侯跟曹公公吵了一架。”湄若说,“为了将军墓的工期,一个要压,一个要宽。最后侯爷赢了,工期从三个月,争成了六个月。”
“嚯,大太监跟侯爷对上了?这戏好看啊。”黑瞎子咂咂嘴,“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湄若放下茶杯,“钦天监监正,有个名字。”
黑瞎子一愣,随即试探着问:“您不会告诉我们,是汪藏海吧?”
“你倒是聪明。”湄若看了他一眼。
“得嘞。”黑瞎子一拍大腿,“能让老板您特意提的,这里头除了汪藏海是我们知道的,还有别人吗?”
“还真就是藏海。”湄若说,“不过他现在不姓汪。”
“那他姓什么?”黑瞎子追问。
“他就叫藏海。”湄若说,“他本名叫稚奴,是前任钦天监监正的儿子。”
“你说前任钦天监监正……”黑瞎子眉头一皱,“不会是蒯铎吧?”
“就是蒯铎。”湄若点头,顿了顿,“你们认识?”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想起了之前黑瞎子白安提过,他俩在封禅台的工程里待过一阵。
“还真认识。”黑瞎子往床头一靠,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在我俩没记忆的那段时间,要不是这位蒯大人,我俩估计都成苦力了。”
“怎么回事?”湄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