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没接朱棡的茬,转头看向堆在地上的铜管和铜制组件,蹲下来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又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铜。”管事啧了一声,用指甲刮了刮铜管表面,看了看划出来的亮痕,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得有多少斤?二百斤?三百斤?格物院运这么多铜料到凤阳,走的是官驿还是商路?有没有铜料转运的关防文书?”
朱棡:“有。”
“拿出来看看?”
朱棡从随身的文匣里抽出一份,递过去。管事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这上头盖的是中书省的章,但铜料数目写的是‘若干’。若干是多少?一百斤是若干,一万斤也是若干。这个不行,不合规矩。”
他把文书递还给朱棡,态度还是客客气气的。
“不是我为难二位。实在是铜料属于管控物资,私运铜料数目不清,万一被人弹劾,我们府衙也吃不了兜着走。这样吧……”管事假装思考了一下,“你们先把所有铜料的精确数目报上来,我核对完了,找知府签个字,你们再继续施工。在这之前嘛……”
他笑了笑,指了指那些铜管和组件。
“这些东西先别上架了。”
朱樉的拳头攥紧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忍了不止一次。
朱棡倒是不急。
他看了看管事,又看了看那七八个衙役。
有两个已经大咧咧地坐到了铁架底座旁边的石墩上,一个翘着二郎腿在剔指甲,另一个把佩刀往石头上一搁,活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瞧那架势,是打算扎根了。
拖延。
这帮人的目的不是查铜料,不是查违禁品,甚至不是查他们的身份。就是拖。
朱棡心里把事情的脉络理了一遍。
杨宪在凤阳查案碰壁,他急需这条通讯线把消息送到应天。
那个赵同知未必知道信号塔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杨宪需要它,因为杨宪昨夜专程跑到知府那里替格物院要批文,就冲这份急切劲儿,赵同知也要使绊子。
如果没有这些人捣乱,不需要一天,午时之前就能弄完。
管事还在旁边笑眯眯地等他回话。
朱棡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设备箱前面。
“管事大人,我把话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些设备属于格物院机密器物,院内有编号,院外有备案,谁打开了,谁负责。你要查,可以,拿中书省的调令来。”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份批文是知府大人亲笔签的,骑缝大印,原件在此。同知衙门的协助公函,品级压不住知府的批文。你是赵大人的人,赵大人是同知,同知在知府下面。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管事的笑容收了一点。
朱棡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第三,格物院这个项目,是御前直接批准的。管事大人如果执意阻挠,出了事,不是赵大人能兜得住的,也不是凤阳府能兜得住的。”
场面安静了一瞬。
管事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下。
御前直接批准?
他上上下下把两个人又打量了一遍。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的是格物院的灰布工服,袖口沾着污渍,鞋底带泥。说话有条理,引经据法,张嘴就是公文条款,而且拦人的时候不慌不忙。这种人要么读过几年书,要么就是在衙门里混过。但读过书的人多了去了,凤阳城里的秀才一年出十几个,哪个不是满腹经纶?到了府衙门口照样得弯腰递帖子。
再看旁边那个壮实的,袖子撸到胳膊肘,满头大汗,手上有茧,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抡东西的。但也就是有把子力气。活脱脱一个扛活的。这种人凤阳的工坊里一抓一大把,匠户出身,卖力气吃饭的。
管事“嗤”了一声。
御前批准?就你们俩?
连个官服都没有,连个品级都不挂,跑到凤阳来搭铁架子,张嘴就是御前。
京城来的人他见多了,真有来头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就算是芝麻绿豆的京官,到了地方上也得带个随从、亮个腰牌。
这两个人除了一堆铜管和几张文书,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找不着,窝在这个破庙堆里睡觉。
管事心里的那点紧张消散了。
他心里已经做出判断:格物院是个新衙门,没什么根基,派两个年轻人到地方上办差,既没给官身,也没给排场,就塞了几张文书打发了。这两个小年轻到了凤阳吃了瘪,急了,开始拿“御前”两个字唬人。
他的腰又直了起来,把手背到身后,扬了扬下巴。
“二位,我也不为难你们。但话我撂在这儿……”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皇觉寺的破墙烂瓦,目光扫过佛殿里落满灰尘的泥像和墙角的鸟粪,嘴角撇了一下。
哪种达官显贵会乐意住在这种地方?
“格物院的施工,从现在起,暂停。所有设备原地封存,不得移动,不得组装,不得上架。等我们府衙把铜料的事核实清楚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不耽误。”
说完,他冲身后的衙役甩了一下手。
两个衙役走过去,一左一右往设备箱旁边一站,双手叉腰。其中一个还伸脚踩了踩木箱底边,像踩着的是自家门槛。
朱樉在旁边听了全程。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从小到大,他在宫里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宫女太监见了他绕着走,兄弟们跟他闹也得让着三分。就连父皇揍他,他也敢偶尔龇一下牙。
也就当初为了拜师李先生受了些委屈,但那是他自愿的,他甘之如饴。
现在一个地方上的什么狗屁管事,正九品,芝麻粒大的官,说话阴阳怪气,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暂停”。
朱樉走过去了。
几个衙役下意识往前挡了一步。管事抬了一下手,摆了摆。
“让开,让他过来。”
管事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朱樉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看见这个年轻人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鼓起来。牙关咬着,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管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
舒坦。
对,就是舒坦。
他干这行干了十来年了,跟着赵同知替各路人物办事,挡的人多了去了。有骂街的乡绅,有拍桌子的举人,有扬言要进京告状的老百姓。这些人到最后都是一个结果:气得要死,但拿他没辙。
这种时刻是他最享受的。看着对面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想打你但我不能打你”的表情,比喝酒还过瘾。
更何况刚才,另外那个年轻人说“御前”二字的时候,他确实被唬了那么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让他不痛快。
而且刚才,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把自己吓到了。
现在得找补回来。
“小兄弟,”管事笑了,语气放慢了,拉出一种长辈教训后辈的调子,“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脾气急,在格物院里头待惯了,以为凭一张公文就能横着走。但这是凤阳。凤阳有凤阳的规矩。”
朱樉没说话。他的呼吸又粗又重,鼻孔张着。
管事偏偏不停。
“你知道什么叫规矩吗?规矩就是,你无论干什么事,都得过衙门这一关。衙门是什么?衙门是朝廷设在地方的代表。你跟衙门过不去,就是跟朝廷过不去。你对着我喘粗气?我告诉你,我虽然只是个九品知事,是‘正’九品!”
他把“正”字咬得特别重。
“品级不高,但那也是朝廷命官。吏部有备案,府衙有文书,俸禄从户部走。你呢?”
管事退后半步,把朱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表情里带着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人特有的松弛。
“你是什么身份?格物院的匠户?工徒?有功名没有?有品级没有?别说打我,你就是冲我大声说话,那也叫以民犯官。大明律第几条第几款,要不要我给你背一背?”
朱樉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管事看见了这一幕,笑意更深了。
果然。
哑口无言了吧。
管事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拢回袖子里,用那种给小孩子讲道理的口吻,继续说道:
“小兄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教训你。我是真心替你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仰起脸,用下巴指了指头顶那片漏了半边的破屋顶,指了指院墙外凤阳府城的方向,最后指了指自己腰间那块写着“凤阳府”三个字的铜牌。
“从古到今,这天底下的事,从来都是一个道理:穿官服的管不穿官服的。拿印的管不拿印的。有品级的管没品级的。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线,是一堵墙。你再怎么攥拳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朱樉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
“也攥不过这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