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
李善长的左膝在半个时辰前开始疼。
这不奇怪。他活了五十七年,风湿跟了他已经十多年了,每逢阴雨天气,关节便会提前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慢慢磨。
这是他的秘密。大明丞相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有风湿,否则政敌会拿这个做文章——身体不行了,该让贤了。
所以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揉膝盖,从不在雨天皱眉,从不拒绝任何需要久站的朝仪。
但也正因为守了十多年的秘密,他比钦天监更清楚一件事。
他的膝盖从来不骗人。
每一次下雨前,关节都会提前一个时辰甚至两个时辰开始酸胀,缓慢加重,像潮水涨上来。这是规律,十多年从没出过差错。今天早晨他醒来时,膝盖什么事都没有。中午也没有。下午也没有。直到刚才——
痛是忽然出现的。
不是那种熟悉的慢慢涨潮,而是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来得猛,但没有加重,而是缓慢减轻,像潮水退下去。
然后,不过半炷香时间,窗外就响起了雨声。
李善长躺在病榻上,盯着帐顶。
十多年了,他的膝盖从没这么疼过。准确地说,从没这么“快”过。
正常的天时变化,是大气缓慢蓄积,水汽层层叠加,关节有充足的时间感应。
可今天这一下,就像有人在头顶凭空泼了一盆水。
没有前兆。没有积蓄。没有过程。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膝盖已经不疼了。
“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天要下雨了,所以提前疼”。是“有人把雨强行拽下来了,所以只来得及疼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善长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
他等着管家回来。
……
管家回来得比预想的快。
蓑衣上的水还在滴,靴子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泥,人已经跪到了床前。
“相爷,钦天监王承业的原话——”管家喘匀了气,“按我们的经验,这场雨不该下。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影响。”
李善长没说话。
管家抬头看了一眼,试探着补了一句:“王承业还说,可能是皇上诚心感天,神明降下甘霖。”
李善长嗤了一声。
“退下。”
“相爷……”
“退下,把门关上。”
管家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消失。
李善长慢慢坐了起来,把枕头垫到腰后。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如果钦天监说“确实有降雨条件,只是我们判断失误”,那今天这场雨可以用巧合来解释。可王承业说的是“不该下”——这个人年轻时就在前朝太史院工作,观测天象、确定时刻,干了二十年时间,看了半辈子天,他说不该下,那就是真不该下。
而“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影响”这句话更妙。
这说明王承业也注意到了异常,只是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但李善长知道。
或者说,他能猜到是谁。
格物院。
火囊云霄辇。
那个从未露面的“李先生”。
……
天色渐暗,李善长让人把书房的灯加了两盏。
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写。他不需要写,脑子比笔快。
排除第一种可能:神明。
他活了五十七年,经历过比这更离谱的事。
至正年间黄河决口,有人说是龙王发怒。
后来朱元璋打下天下,当年说龙王发怒的人改口说是真龙出世的前兆。
神明这东西,谁赢了就站谁那边。不可信。
排除第二种可能:巧合。
两重证据——钦天监的推算和他自己的膝盖——同时出错的概率是多少?零。他的膝盖不会和钦天监串通好一起骗他。
排除第三种可能:未被发现的自然规律。
如果这种规律存在,几百年来的钦天监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王承业找不到先例,说明这不是“没发现”,是“从没有过”。
三条都排完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做了手脚。
有人用某种手段,把一片本来不会下雨的云,变成了一场暴雨。
李善长闭上眼睛。
这个结论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呼风唤雨。
不是神话里的呼风唤雨,是实实在在的、有人做到了的呼风唤雨。
这次祈雨仪式,那些火囊云霄辇飞上天,不是去“告祭”的。是去做手脚的。
而能造出这种东西的人,整个大明只有一个。
格物院背后那位李先生。
李善长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白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七年,好像白活了一大截。他自诩算无遗策,可他算的都是人心。人心再复杂,也有迹可循。但一个能改变天时的人——这已经超出了“人心”的范畴。
这样的人,皇帝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接触,理所应当。
换了他是皇帝,他也会这么做。
但他不是来抢人的。他只是想……活久一点。
一个能让天下雨的人,让他多活几年,应该不难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善长自己都觉得荒唐。堂堂大明丞相,韩国公,跟人求延寿?说出去简直是笑话。
可人上了年纪,意识到那种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的感觉,感受到每过一年都往死亡靠近一步,什么笑话都不在乎了。
他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活动手指,确认自己还能动。这种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
“得见一面。”他自言自语。
问题是怎么见。
……
皇帝对李先生的保护程度,李善长心里有数。
那些敢私底下探查李先生的人,很快就会被都尉府找上门。
运气好的被警告一下,运气不好地要去大牢里蹲几天。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绕过皇帝去接触李先生,等于找死。
那就只能走皇帝这条路。
李善长在脑子里过了几个入宫的由头。
“为陛下贺雨”——太普通,胡惟庸已经抢了这个位置。
“请旨赈灾事宜”——中书省的活,用不着他一个养病的半退休老头出面。
“探问祈雨仪式后续”——太刻意,皇帝一眼就能看穿。
他一个一个否定,最后停在一个切入点上。
火囊云霄辇。
这次祈雨,格物院的火囊云霄辇当众升空,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这是格物院的东西,第一次用在祭祀仪式上。无论皇帝给出什么说法——告祭也好,仪式也罢——格物院有功,这是明摆着的。
那他就以“老臣为陛下贺,兼为格物院立功请赏”的名义入宫。
格物院有功,该赏。谁来提这个话头?
胡惟庸不敢——他碰过格物院的钉子。六部没有这个资格。
只有他李善长,以国公的身份,以老臣的资历,才能把这句话说得自然。
说完了请赏,再顺势提一句:老臣久闻李先生大才,为大明鞠躬尽瘁,愿当面一谢。
这个“谢”字用得好。不是求见,不是打探,是谢。
李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上肯定是知道,他提出见李先生别有所图。
对朱元璋,不需要绕太多弯子,就像当初的宋濂,直接说自己想见李先生,然后朱元璋就同意了。
自己这次,朱元璋会不会同意,李善长心里也没底,但让皇上知道自己想见就足够了。
“来人。”
门外值夜的仆从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去递牌子。就说老臣抱病在家,闻陛下祈雨大成,喜不自胜,请求入宫面圣叩贺。”
“是。”
仆从转身要走,李善长又叫住他。
“还有。今日这场雨,府里上下所有人,不许在外头议论一个字。谁多嘴,直接赶出去。”
仆从打了个哆嗦:“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