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第三天。
“水。”
内侍孙贵听见这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这三日里,皇上从没主动要过水。都是日晷到了,他捧上去,皇上喝完,放下,继续跪坐。今日午后这一个字,让坛下几个近侍全抬了头。
朱元璋接过碗,慢慢喝水。
水是温的,不是很解暑。
他嘴唇裂了几道口子,说话时会疼,喝水时也疼。后背的粗布早被汗浸透,贴在身上,风一过,凉一下,太阳再一晒,又硬生生烤回去。
脚更不用说。
昨日那层薄痂已经彻底硬了,但要是穿上草鞋走路,肯定也不好受。
孙贵低声道:“陛下,回皇宫的时候,要不要换一双布鞋?”
朱元璋把碗递回去:“换了,百姓看不见?”
孙贵闭嘴。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草鞋,反倒笑了:“咱小时候穿这个,比现在破多了。那时候没觉得苦,现在倒让你们一个个吓成这样。”
朱元璋的话无法传到远处。
可远处的百姓看得见。
看得见皇帝坐得比前两日更沉,看得见他起身祭告时脚步慢了一拍,也看得见他咬下半块杂面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头一日还有人议论皇帝能不能撑住。
第二日有人说这是好皇帝。
到了第三日午后,各种议论反倒少了。
所有人都在抬头。
天上干净得烦人。
偶尔飘过几片薄云,还没等人看出个样子,就被风撕散了。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骂天,有人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后生蹲在地上,小声道:“都第三日了。”
旁边的人踢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我没说皇上不好。”后生抬头,脸都晒红了,“我就是说,天要是不下,怎么办?”
这一次,旁边的人无言以对。
皇帝诚不诚,大家都已经看见了。
可雨呢?
人心最熬人的地方就在这儿。前两天大家看皇帝受苦,心里热。第三天快到头了,那点热开始变成慌。
……
京城潜伏的白莲教众人,反而安静下来。
茶棚边,一个男人端着半碗凉水,眼睛一直盯着山川坛。
他们这些教众散得很开,有的在城门方向,有的在粮铺附近,还有几个混在山川坛人群里头。
他们今日不急。
急什么?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等日头落下去就成。
到时候不用骂皇帝,不用喊天罚,只要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递。
皇帝晒了三日,但没用。
朝廷开仓赈灾只是堵嘴。
天不收这份诚心,说明德行还不够。
这些话不能在坛下先喊。现在喊,百姓还护着皇帝。
等散了场,人走在路上,心里空了,再听见这几句,味道就不一样。
男人低头喝了一口水,差点笑出来。
他觉得朝廷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皇帝再狠,也不能拿刀逼着天落雨。
……
钦天监里,周敬把新记下的册子放到案上,声音发干:“日影仍清,露薄,风还是偏干。西南偶有云影,未成片。”
王承业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说话。
周敬低声道:“大人,是否先拟一份奏折?”
王承业看了他一眼:“拟什么?说陛下三日苦行,钦天监早知无雨?”
周敬不吭声了。
王承业揉了揉眉心:“继续记。不到日落,不许停。”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认命了。
……
中书省的笔声也没停。
胡惟庸站在案前,看着底下人把无雨那套章程拆成了十几道行文,只等最后一个结果。
他把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又压了一遍。
我不是盼陛下失败。
只是朝廷总要有人接住局面。
若真不下雨,中书省就能显出用处。哪怕大皇子殿下先批了章程,下面一层层落地,还是离不开他。
行政的各种门道,都不是文华殿里坐几天就能全摸清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就稳了。
一个属官进来:“右丞,城门附近的人也已经安排了。只等坛上仪式一毕,便按章程行事。”
胡惟庸点头:“别急着抓。先看看情况。”
属官应下。
胡惟庸抬头看了眼窗外。
日头偏西。
天上还是薄云。
他心里那句“下不了雨”已经落稳了。
……
文华殿里,一名都尉府密探跪在案前。
“江宁南面二十里,散云,不成雨。”
“西南?”
“远处有云影,薄。”
朱标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些:“再探。西南那片,半刻一报。”
都尉府的人立刻退下。
朱标看着门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来一片云。
只要来一片能用的就够了。
……
山川坛远处的空地上,礼部的人已经开始布置最后一环。
报纸上早写过,皇帝祈雨的时候,会放火囊云霄辇升空,派使者接近上天,燃烟火告祭。
所以百姓看见那几个巨大的火囊被撑开,并没有太惊讶。
火囊云霄辇边上,穿着礼仪服的人一言不发。
外头看着是礼部仪仗,里头全是都尉府的人。
有人查绳索,有人试火,有人把短管固定在架上,还有人把封好的小弹一枚一枚放进木箱。
动作很快,也很规矩。
百姓只当他们在备烟火。
朱元璋远远看了一眼那边的动静,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天。
底牌在那里。
可天上没有能用的云。
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刀磨好了,敌人不往前站。你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对着空天砍。
孙贵又捧上水来,他接过喝了一口。
原本报纸上就说了要放火囊云霄辇。三日下来一次机会都没等到,也只能让它飞上去转两圈,做个样子。
朱元璋喝完水,再抬头。
这一眼,他停住了。
西南方向,天边多了一块暗色。
不大。
可它不是散云。
那片云压得高,边缘有些发白,底下却暗,正被风推着往京城这边走。
朱元璋没说话。
坛下先乱了。
“云。”
“那边有云。”
“是不是雨云?”
“快看,快看啊。”
刚才还低着头的人,像被一只手猛地拽起来,齐刷刷往西南看。
……
茶棚边的男人也站直了。
他脸上的笑没收干净,挂在那里有点僵。
不可能。
这三天都没云,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
钦天监的人比百姓更快发现。
观星台上,两个人的脖子仰得发酸。
周敬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册子上画那片云的走势。画到第三笔,他自己停了。
“大人,这云底不够低。”
王承业没接话,把圭表边的日影又量了一遍。
影子还是那么清。云已经压过来一角,日头却还亮着,砖地上的热气一点没减。
“西南云影起于未时前后。”周敬念着自己写下的字,“行速快,云脚未垂,未见白翻。”
他停了停,抬头再看一眼。
“照往年的簿子,这种云过京城,最多是一阵风。风过之后,天更干。”
王承业翻开身边那一摞旧簿。洪武元年六月,有一条:西南云至,色暗,半个时辰散。洪武二年五月,又有一条:云过江宁,无雨,次日大旱。
他把簿子推回去。
“云要落雨,得先有露、有雾、有地气顶上去。”王承业叹息一声,像在给自己交代,“这三样,咱们记了三天,一样都没记到。”
两人顿时沉默了。
这片云只是路过,很快就会走,不会下雨。
他们十分确定。
……
朱标赶到坛下时,额上已经有汗。
他没上坛,只借着送水的间隙靠近了几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
朱标压低声音:“西南新起的云,高,厚,底暗,像冷云。云体不算大,移动快,能不能成,儿臣不敢保。”
朱元璋问:“能试?”
“能。”朱标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可能不下。”
这句必须说。
他怕父皇把最后的希望押得太满。大哥讲过,碘化银不是仙丹,云不够,风不对,照样失败。
朱元璋看着那片云,忽然笑了一下:“不下又怎样?”
朱标怔住。
朱元璋声音很低:“百姓看见的是火囊云霄辇升天,看见的是烟火告祭。成,咱赚了。不成,也没人知道咱输了哪一手。”
朱标喉咙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才明白,父皇从一开始就把失败也算进去了。
不是只赌赢。
是把输的样子也藏好,再去赌赢。
这才是皇帝。
朱元璋把手放在膝上,慢慢站起来。
孙贵下意识要扶,被他一眼看回去。
脚底那一下疼得他脸色发白,可他站稳了。
坛下百姓立刻安静。
朱元璋面向西南,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近处所有杂声:“祈雨三日,诚已告天。今遣火囊云霄辇升空,燃烟火,上达天听。”
礼部的人立刻传令。
远处空地上,火光一处接一处亮起来。
巨大的火囊开始鼓起,绳索绷直,木架微微晃动。穿礼仪服的都尉府密探各就各位,短管被最后一次压稳,木箱合上,手势一道一道传下去。
百姓全仰起了头。
第一架火囊云霄辇离地了。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也在万众注视中缓缓升起,朝那片刚刚压来的云层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