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一怔:“恩师?”
“老夫问你,多大了。”
胡惟庸道:“三十一岁。”
李善长点点头:“还年轻。”
“陛下今年四十三。老夫五十七。”
胡惟庸听出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呼吸停了一瞬,身子不由得坐直了些。
李善长靠在榻上,神情有些疲惫:“陛下如今正是能熬、能断、能压人的时候。谁在他面前争,都争不过。”
胡惟庸没有说话。
李善长继续说道:“军功旧人会老,六部尚书会换,朝廷章程会越堆越完善。到那时,中书省是什么样,就要看坐在里面的人有没有本事。”
胡惟庸的手慢慢握紧。
李善长看着他:“老夫老了,病也不全是装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不好说。你不同。”
胡惟庸喉咙有些干:“恩师的意思是……”
李善长打断他:“现在,把眼睛闭上。把嘴闭上。把手也收回来。”
胡惟庸低头:“学生明白。”
他心里的不甘没有消失。
只是被另一样东西压住了。
胡惟庸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学生受教。”
恩师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执意去碰户部、工部,便不是不懂事,是找死。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痒痒。
越不能查,越说明不能小看。
越不能碰,越说明那几本文书后头藏着的东西,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胡惟庸忽然道:“恩师,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李善长端着茶盏:“说。”
“若只是奉旨调拨,学生可以当没看见。”胡惟庸声音很稳,“可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实在古怪。盐、海藻、白银、绿矾、硝石……恩师见多识广,可看得出,它们到底能做什么?”
李善长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胡惟庸立刻垂眼。
输给皇帝的威势,他认。
输给李善长的年老成精,他也认。
可若连这些东西要做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在朝堂上被蒙着眼。
李善长眉头渐渐皱起。
“盐可赈灾,可备疫,可腌菜。凤阳那里缺粮,沿途军民也要用盐,名义站得住。”
“海藻可入药。若说备药,也站得住。”
“银子更不用说。工造也好,库房检点也罢,哪里都能用。”
“绿矾可用于染色、制药,也可入工坊。硝石可入火器,可入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单看,每一样都平常。”
胡惟庸接了一句:“合在一起呢?”
李善长没答。
屋里安静下来。
胡惟庸心里那股好奇更重了。
连李善长都搞不明白。
那皇帝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真是格物院又弄出什么新玩意?
胡惟庸心里冷笑了一下。
格物院那些东西,他不是没见过。
火囊云霄辇飞上天,初见确实吓人。可拆开来看,不就是大号孔明灯么?热气往上走,带着人飘起来,听着玄乎,理明白了也就那样。
蒸汽机更是如此。
说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水烧开了有气,气顶着东西动。工匠把铁管、轮子、阀门做精了,才显得厉害。
玻璃也一样,不过是琉璃烧得更清透。
这些东西当然有用。
也值钱。
甚至能改变许多事。
可再怎么变,也还是匠作。
匠作就该归工部管。
工部归六部。
六部归中书省统看。
这条线只要不断,格物院再稀奇,也逃不出朝廷的手掌。
胡惟庸就是靠这点把自己按住的。
他怕皇帝,不代表他怕一群匠人。
李善长忽然抬头:“你觉得陛下现在最急的是什么?”
胡惟庸立刻回答:“凤阳旱灾。”
“还有呢?”
“白莲教妖言。”
“还有呢?”
胡惟庸顿了顿:“山川坛祈雨。”
李善长点头:“这三件,其实是一件。”
“老天爷早点下雨,三件全平。”
李善长又道:“老夫前两日私下问过钦天监。”
胡惟庸心头一动。
这件事他不知道。
“怎么说?”
“京城附近几日,降雨机会极低。”李善长声音更低,“最多有阴云。”
胡惟庸皱眉:“既如此,陛下为何不等?”
这是十分不合常理。
皇帝若要造势,完全可以等钦天监挑个更像要下雨的日子。百姓不懂天象,只要有云,有风,有雷,祈雨就有戏。
可皇帝偏偏急着开始。
还把自己晒在山川坛上。
这不是造势。
这是把自己架上去烤。
李善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
也不是疑。
而是一种胡惟庸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凝重。
胡惟庸的背慢慢绷紧。
看来,李善长想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大到连李善长都不愿马上说出口。
“恩师?”胡惟庸忍不住低声问。
李善长看着案上的几张纸,缓缓道:“陛下急着祈雨,又不等天时。与此同时,盐、海藻、白银、绿矾、硝石这些不相干的东西,被拆开名目,早早送往格物院。”
胡惟庸认真听着李善长的推理。
李善长抬眼:“皇上雄才大略,绝对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
胡惟庸一时没听明白。
等他想明白,脸色立刻变了。
难道……李善长的意思是……
皇上能用这些东西影响天时,下一场大雨?
“改天时?”他几乎笑了一声,“恩师,这话若传出去,白莲教都得跪下磕头认输。”
李善长没笑。
胡惟庸的笑也慢慢收住。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些轻佻。
可不这样说,他心里那点寒意压不住。
改天时?
让天降雨?
这不是格物。
这是妖术!
胡惟庸强迫自己把这念头压下去。
“格物院的东西,学生也见过一些。”他语气放缓,“看着玄,拆开也不过是匠人技巧。所谓神异,多半是百姓不懂,朝臣不愿细究。”
他说着说着,心里稳了些。
对。
就该这样想。
天下没有真神仙。
皇帝再看重格物院,也只是看中那些器物好用。
胡惟庸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有些可笑。
李善长静静看着他:“千里传音呢?”
胡惟庸的话断了。
李善长道:“无线的那个。”
胡惟庸嘴唇动了一下。
千里传音。
这四个字像一只手,直接按住了他的后颈。
有线的还好说。
铜线拉出去,消息顺着线走,虽然古怪,但至少有东西连着。就像水渠引水,路引车马,只要有一条道,人心里就能接受。
可无线的那个不一样。
没有驿马。
没有烽火。
没有人力传声。
两处相隔极远,消息却能过去。
二皇子和三皇子说得轻巧,什么电波,什么收发。胡惟庸听不懂,也不想承认自己听不懂。
他那时只觉得,这东西若是真的普及,六部文移、军情急报、地方奏报,都会被改得面目全非。
可他仍能劝自己。
那也是器物。
看不见的线,也许只是他不懂。
就像风看不见,却能吹旗。
可现在李善长把它摆出来,胡惟庸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并不稳。
胡惟庸很讨厌这种感觉。
他在中书省看文书,看人心,看账目,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总能找出线头。谁偷懒,谁欺上,谁想躲责,谁在数字里藏刀,他都能看出来。
可格物院给他的不是线头。
是一堵墙。
他站在墙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却不知道门在哪里。
李善长声音很淡:“你能说火囊云霄辇是孔明灯,能说蒸汽机是沸水推轮。那千里传音,你怎么说?”
胡惟庸沉默。
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也许是障眼法。
可皇帝不是傻子。
朱标也不是傻子。
中书省的官员们更不是傻子。
若这东西是假的,早就被拆穿了。
屋里那盏灯忽然跳了一下。
胡惟庸看着案上的几张纸,觉得那些字变得更刺眼。
盐。
海藻。
白银。
绿矾。
硝石。
这些东西到底能做什么?
若是从前,他会说无非工造。
现在他不敢这么说了。
因为格物院已经证明过一次,有些东西不是他不信就不存在。
胡惟庸慢慢道:“恩师是说,格物院或许真有办法……让祈雨成真?”
“老夫不知道。”李善长摇了摇头,“老夫也不打算知道。”
“恩师——”
李善长压低声音打断胡惟庸。
“这事你听着就行,别往外说。”
“是真是假,你都别碰。假的,你去查,那没有任何用处。真的,你去查,那就是想知道陛下的底牌。”
胡惟庸张了张嘴,又闭上。
确实如此。
皇帝若真能让天降雨,那就是天命所归。
皇帝若只是在赌,那也是皇帝的赌。
赢了,是皇帝英明。
输了,也轮不到他胡惟庸来收拾烂摊子。
李善长继续说:“陛下让你看见什么,你就看见什么。陛下不想让你看见的,你就当没长眼睛。”
胡惟深吸一口气:学生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