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叫碘化银。”
朱元璋睁眼:“什么银?”
“碘化银。”
“银子?”
“不是银子。”
“那它为什么叫银?”
朱标张了张嘴,父皇没有学过化学,很难向他解释清楚,最后只能委婉说道:“父皇,这不好解释。”
朱元璋一下子就明白了朱标的潜台词,被气笑了。
这笑声短促,又很憋屈。
堂堂大明皇帝,坐拥天下,问到这里,竟然问成了个傻子。
他不死心:“工部和格物院那么多人,难道就做不出一个替代的?盐、冰、银,咱都能给。让他们试。”
朱标立刻摇头:“父皇,不能乱试。”
朱元璋盯着他。
朱标语气很稳:“火囊云霄辇上天本就危险。若带错东西,无用还算小事。若炸了、烧了、毒了,或在空中出了岔子,便是大祸。”
朱元璋没有反驳。
朱标说得对。
火囊云霄辇不是风筝。
那东西能上天,也能要命,陶成道之前测试新型号,已经出过几次事故。
更何况这事不是一次试验成败的问题。
凤阳旱灾压着,白莲教盯着,朝臣也盯着。
若朝廷偷偷折腾出大事故,别说安民,反倒会给妖人递刀。
朱元璋在殿里走得更快了。
明面上,他已经定了赈灾、平粜、清丈、祭祀、暗查白莲教的章程。
暗地里,人工降雨若能成,就是翻盘的底牌。
可这张底牌不能早亮。
不能让朝臣知道。
礼部知道了,怕是立刻要把这事往天命祥瑞上写。到时候雨还没下,祭文先吹上天。
儒臣知道了,又要吵人夺天权,吵格物乱礼,吵皇帝不可轻信奇技。
白莲教知道了,更麻烦。他们会提前改口,说朝廷施妖术乱天象。真下雨,他们说妖雨。不下雨,他们说天不应。
朱元璋越想越清楚。
此事只能秘密办。
而且必须问李先生。
只有李先生知道,什么东西能用,什么东西不能用,什么云能催,什么云催不了。
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
“标儿。”
“儿臣在。”
“此事不得外传。”
朱标立刻道:“儿臣明白。”
朱元璋盯着他:“连你娘那里,咱来说。”
朱标点头。
朱元璋又道:“明面上,礼部照常筹祭。户部调粮,中书省盯清丈补税,刑部查粮商,都不变。凤阳那边让杨宪稳住,别乱杀,也别放松。”
他说得很快。
每一句都已经是旨意。
“暗地里,让格物院准备升空能力最强的火囊云霄辇。只说检修,不说用途。能升空的人、绳索、药囊、撒布的器具,都先备着。”
朱标听到这里,忍不住道:“父皇,若大哥说不可行呢?”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把他心里最后那点狂热又压住了。
是啊。
若李先生说不可行呢?
若凤阳天上根本没有可催的云呢?
若催化剂一时制不出来呢?
朱元璋不愿想这个结果。
可他不能不想。
他沉默片刻,道:“那就照原来的办法救灾。粮照发,井照打,渠照修,妖人照查。”
说完,他声音更低:“但只要有一分可能,咱就要问清楚。”
朱标心里微微一松。
这才是他的父皇。
急,却没有昏头。
朱元璋已经转身去取便服。
朱标一怔:“父皇现在就去?”
朱元璋回头看他:“不然呢?等礼部把坛子搭好,等白莲教把妖言传到京城?”
朱标无言。
朱元璋接着说道:“马老爷身为皇亲国戚,听说凤阳大旱,忧心百姓,去找李先生请教格物之法。这就很合情理。”
朱标沉默了一下。
合情理吗?
一个所谓皇亲国戚,遇见旱灾不去找六部,跑一个乡下院子问怎么下雨。
这事哪里合情理?
可在大哥那里,似乎又很合情理。
毕竟“马大叔”什么离谱问题都问过。
……
一路上,朱元璋坐在车里,脸色一路都不好看。
几件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火气越来越大。
明面上,他已经把朝堂那帮人按住了。各个方面都做了安排。可朱元璋很清楚,那些都是手里有多少米,就熬多少粥。
百姓真渴到眼发直,白莲教那几句鬼话就会比粥还管用。
若李先生真有办法,哪怕只有三成,朱元璋也得抓住。
可他又怕。
怕神通广大的谪仙李先生,这次也没有办法。
车刚停稳,朱元璋就下了车。
朱标跟在后头,看着父皇这副样子,心里也紧。
他知道父皇已经很克制了。若不是还要装马老爷,只怕现在小院门都得被御前亲军直接撞开。
院门一推开,里头却静得过分。
锦书和锦绣正把几个木架往墙边挪,上头夹着一片片玻璃。
锦鱼蹲在井边洗手,听见动静抬头,立刻笑着招呼:“马老爷,还有马文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院中桌前。
李去疾挽着袖子,正低头摆弄一个木匣。
木匣前头嵌着一块圆玻璃,后头搭着黑布,旁边还放着几只小瓷瓶、几块薄板和几张纸。
朱元璋脚步一顿。
这是什么?
他强压住急色,笑了一下:“李先生,咱今日来得冒昧。”
李去疾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
“马大叔来得正好。”
朱元璋眉梢一扬。
难道……
李先生神机妙算,已经知道咱要问什么?
李去疾拍了拍手边木匣,笑道:“又有一桩大生意。”
朱元璋:“……”
朱标嘴角动了一下,硬生生忍住。
李去疾却没察觉,招手道:“来来来,正好给你看看。这个东西若是做成了,比玻璃还适合赚富贵人的钱。”
朱元璋脑子里还挂着凤阳灾民,嘴上只能应:“哦?什么东西?”
李去疾把木匣转了个方向:“照相机。”
朱元璋愣住:“照什么?”
“照相。”李去疾想了想,“就是把人和景物的影像,定到纸上。”
朱元璋看着那个木匣。
定影?
他看过都尉府密探的报告,知道李先生最近在研究这个。
朱元璋心里若是在平时,早就要追问十几句。
把影像留下来?
这能用在官凭上。
能用在海捕文书上。
能用在路引上。
官员升迁、吏员考核、军籍户籍,全都能用。
甚至以后谁敢冒名顶替,往纸上一对,假脸当场现形。
这东西若落到朝廷手里,简直又是一把刀。
可今日不行。
他满脑子都是“人工降雨”。
李去疾却越说越兴奋:“马大叔你想,京城权贵最爱什么?排场。现在请画师画像,一坐几个时辰,还未必像。以后我这里架个照相机,人往前一坐,咔嚓一下,留影。”
朱元璋下意识问:“咔嚓是什么?”
李去疾顿了一下:“气氛。”
李去疾继续道:“先收高价。王公贵胄、富商大户,想给祖宗留影,想给孩子留影,想给自己留影,都收。再做官用版本,路引上贴一张,官凭上贴一张。最后再普及给老百姓,商号也能印掌柜和货物,以后婚丧寿宴都能拍。”
朱元璋听着听着,心里也越发感兴趣。
好东西。
绝对是好东西。
可他现在实在没心思。
朱元璋赶紧点头附和:“好,好。”
李去疾听到朱元璋的回应,忽然停了。
他看着朱元璋,脸上带着疑惑。
“马大叔,你今日怎么这么冷静?”
朱元璋后背一紧。
糟了。
李去疾狐疑道:“这东西能把影像留下来。你以前见个水泥都能问半天,今日怎么就两个好字?”
朱标后背都紧了。
朱元璋反应极快,立刻一拍大腿:“感兴趣,怎么不感兴趣?咱……我是被惊住了。”
李去疾看着他:“被惊住了就这反应?”
朱元璋脸不红心不跳:“人太震撼的时候,是说不出太多话的。”
朱标赶紧补救:“大哥,上次我来时见过,回去和父亲提过几句。他今日有点心理准备。”
李去疾转头看朱标:“老二,你泄密啊?”
朱标尴尬笑道:“我只是说大哥又做了个能留影像的奇物。”
李去疾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我还想着马大叔第一次看见,肯定得问我是不是把人的魂儿扣出来了。”
朱元璋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对,立刻道:“咱哪能那么没见识。”
这话有些心虚,因为他第一次看都尉府的密报说这个事情时,确实有这个想法。
李去疾把一块玻璃片拿起来:“这只是雏形,还不稳。感光板不好弄,药剂也麻烦。要是成了,马大叔你那边的关系可得用上。京城贵人先割一茬。”
朱元璋十分自然地点点头:“那当然,我先推荐给皇上,弄成皇家御用,那些贵人之后肯定哭着闹着求着送钱,也想体验一番,到时候狠狠割一茬!”
朱标:“……”
这话说得太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