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李善长的得力助手,胡惟庸当然清楚,大明这几年正在推户帖制,地方上也在编造鱼鳞图册。
这事不是写在奏疏上那么轻巧。
户帖要查人丁。
鱼鳞图册要查田亩。
人会跑,田不会跑,可田契会换,界石会挪,山坡能写成荒地,熟田能报成沙滩。
到了乡里,里长、粮长、族老、胥吏全是一张网。
外来的官差刚进村口,第二天账册就能改出三套来。
一套给官府看。
一套给族里分。
还有一套藏在祠堂梁上,只有本宗几个老东西摸得着。
胡惟庸经手过这摊烂账,所以更懂其中的难处。
朝廷要查田,不能只靠一句圣旨。
丈量土地要人,要尺,要熟悉本地沟渠山坡的吏员,还得有人敢得罪地方豪强。
偏偏麻烦就在这里。
熟悉地方的,大半吃地方的饭。
敢得罪人的,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弹劾成酷吏。
更麻烦的是,田亩一旦重丈,牵出来的就不只赋税。
谁家侵了军屯。
谁家吞了寺田。
谁家把逃户的地并进自家名下。
谁家用寡妇孤儿顶了丁口。
这些东西一层层翻出来,地方上能哭丧三个月。
胡惟庸抬眼看着杨宪。
你不是要做皇上的刀吗?
好。
那就砍给满朝文武看看。
百官暗暗点头。
没有准确的田亩数,摊丁入亩就是空中楼阁。
而要查清天下田亩,就等于把全天下的地主、乡绅、权贵全得罪个遍。
这差事,不是升官。
是送命。
胡惟庸等着看杨宪怎么把这个死局接下去。
杨宪被他这一问顶在原地,后槽牙都快磨碎了。
这话表面是在向皇上禀报情况,实际是在给他挖坑。
他想骂娘。
他在山西办过差,也见过地方隐田的花活。
那些乡绅平日里满口圣贤书,真到了丈量田亩的时候,一个个比泥鳅还滑。
前脚请你喝茶。
后脚就能让全县百姓跪在县衙门口喊冤,说官府逼死人命。
可这话不能说。
说难,就是给胡惟庸递刀。
说不难,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然而,朱元璋似乎早料到了会出现这个问题,忽然抚掌大笑。
“好!”
“胡右丞问得好,一语中的!”
朱元璋走下丹陛,停在两人面前,眼底全是帝王的算计。
“没查清楚地,怎么摊派赋税?”
“所以,在实行这新法之前,必须先来一场彻底的底朝天!”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厉声喝道:“传旨!”
“中书左丞杨宪,中书右丞胡惟庸听旨!”
杨宪和胡惟庸同时跪地。
胡惟庸喉头动了一下,眼皮跳得厉害。
“自今日起,由你二人共同全权主理,彻查天下隐田,进行全国土地丈量!”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只大明朝最凶狠的斗蛊。
“不管是谁家的地,哪怕是咱家的亲戚,也给咱一亩一亩地量清楚!”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余地。
“年底之前,必须给咱见到成效。”
“若是查不清楚,或是有人敢在里面和稀泥……”
他微微倾身,逼近两人。
“你们两个,就一起进大理寺,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胡惟庸跪在金砖上,半天没接上话。
他方才那一问,本是冲着杨宪去的。
田亩不清,新法难行。这个坑挖得又深又稳,只等杨宪踩进去,最好摔得满身泥,再被满朝文武按住往死里打。
可皇上抬手就把坑沿拆了。
不但拆了,还把他也一脚踹了下去。
共同主理。
这四个字,比任何申斥都要狠。
胡惟庸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推。可拿什么推?
方才是他亲口说,天下隐田无数,田册不清,赋税难摊。皇上顺着他的话往下走,让他去查田,名正言顺。
他若说不能办,那便是欺君。
他若说不敢办,那便是畏难。
他若说此事不该由中书右丞主理,皇上只怕会问一句:你胡惟庸既懂其中难处,为何不替朝廷分忧?
一句话,就能把他堵死在奉天殿里。
杨宪跪在旁边,胸口那口闷气反倒散了些。
坏了。
又没全坏。
他方才被胡惟庸一句话扣了满头黑锅,差点成了全天下地主豪强的头号仇人。现在好了,皇上亲自开口,把胡惟庸也拽上了船。
还是漏水的船。
杨宪低着头,唇边压不住一点冷意。
老狗,你不是会口黑锅吗?
这烫手的黑锅现在一人一半,谁也别嫌硌手。
奉天殿里跪着的官员们也回过味来。
不少人悄悄拿眼角去瞥胡惟庸,又去瞥杨宪。刚才还恨不得把杨宪生吞了的人,此时心思都乱了。
皇上这一招太损。
两人若同心办事,得罪天下豪强。两人若互相拆台,年底交不出账,大理寺的牢门早就开着。
横竖都不舒服。
朱元璋站在丹陛前,没催,只看着他们跪。
他很享受这一点安静。
朝堂上这些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说。说祖宗成法,说民心不可违,说读书人不可辱。可真把差事压到他们肩上,一个个又成了锯嘴葫芦。
有趣得很。
“怎么?”
朱元璋开口,“两位爱卿方才一个忧国,一个敢当。如今差事落下来了,反倒没话了?”
杨宪最先叩首。
“臣领旨。”
三个字,咬得很硬。
他没有退路。
既然已经被皇上推到前头,那就只能往前走。退一步,身后便是刀山。往前冲,兴许还能得到更多骨头。
胡惟庸慢了半拍,也叩下头去。
“臣……领旨。”
……
早朝散了。
奉天殿外的白玉阶上,百官退得比退潮还快。
没有往日互相攀谈的寒暄。
没有三五成群的低声议论。
所有人走下台阶后,都刻意加快脚步,远远避开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杨宪。
胡惟庸。
这两位刚刚披上正二品绯色官袍的中书省大佬,此刻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地。
往日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他们身边凑的言官和部堂主事,现在全跑得没影了。
杨宪后背那层冷汗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僵在原地。
全天下地主的仇,已经被他早上那句表态拉满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胡惟庸。
胡惟庸脸色铁青。
这老狐狸早上坑了他一把。
结果皇上一道丈量天下隐田的圣旨,直接把他们俩一块绑在火刑架上点了灯。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杀气。
没有算计。
只有谁也跑不了的灰败。
与此同时,东暖阁。
朱元璋大步迈进门槛。
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的瞬间,他脸上那副雷霆震怒、要杀尽天下贪墨乡绅的暴虐表情,全都没了。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底精光四射。
“痛快!”
朱元璋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温茶。
朱标早就候在一旁,走上前替父亲接过空茶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这一手连消带打,满朝文武恐怕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心情大好地看着眼前这个最让他得意的儿子。
“咱原本打算,给杨宪披上左丞的皮,扔进中书省去和胡惟庸互相咬。”
朱元璋大笑出声。
“结果你倒好,给咱出了个主意。”
“这下好了,这两条饿狼没法内斗了,只能并着排、红着眼,去给咱咬那些不交税的地方豪强!”
朱标垂下眼眸,神色谦逊中透着恭敬。
“儿臣不敢居功。”
“这都是学了大哥教的那些管理学皮毛。”
听到李去疾,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李先生的本事,他这个大明皇帝已经见识过太多次。
朱标声音平稳地解释:
“大哥曾经说过,如果手底下有两个互不服气、拉帮结派的猛将,最好的办法,不是在中间和稀泥,也不是杀一个留一个。”
“而是给他们指派一个足够难的目标,再给他们树一个强大到让他们喘不过气的外敌。”
“人在生死压力下,内部恩怨会被暂时压下去。”
“杨宪和胡惟庸都是聪明人,手段也够狠。”
“只有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才肯拿出真本事,替朝廷把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李先生随口吐出的一套理账管人的商贾之道,用到治国理政的朝堂上,竟然也有奇效。
“不过。”
朱元璋收起笑容,手指敲了敲案几。
“杨宪和胡惟庸不是傻子。”
“天下隐田有多难查,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光用死逼他们,逼急了,这两条狗要是跳墙辞官,或者干脆两腿一蹬装病,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目光里带着期许。
“恶人咱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该你去唱这个红脸了。”
“用李先生给咱们备好的那些手段,把这两条绝望的恶狼,彻底套死在拉车的辕上。”
朱标微笑着躬身领命。
“儿臣明白。”
……
中书省大堂。
门窗紧闭。
刚才在奉天殿上还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的两位大明重臣,此刻相对坐在紫檀木椅上。
案几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谁也没心思喝一口。
大堂里的气氛压得人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