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咱说句实在话。”
朱元璋跟着说道。
“皇上不是舍不得给兵吃饭。”
“但你前头说的宝钞，要白银做锚。石见银矿若真能弄到手，朝廷手里算是多了一条活水。可这宝钞要准备金才能稳定，不能乱印，还要修河、赈灾、筑城、养官。”
“再加一个募兵，而且是你说的那种愿意为朝廷卖命的兵，朝廷这裤腰带，只怕勒断了也不够。”
朱元璋当过底层兵。
他太懂这笔账了。
小卒上阵，嘴上喊的是忠义，肚里算的是活路。
刀枪贴到身前，谁还想着忠义？
能让人往城头爬的，从来不是军令，是军功、粮袋、赏钱、家里老娘和妻儿的饭碗。
当年乱世里，各路义军攻城，最腌臜的一套他见得多了。
攻城前，头领站在土台上喊几句，什么破城之后三日不禁，金银女子各凭本事。
底下那些饿红了眼的汉子便敢扛着云梯往上撞。
不为天下，不为百姓，就为进城后抢一口米，抢一匹布，抢一个婆娘，抢一条活路。
李先生说募兵，但想让募来的兵远离故土去戍边，不抢百姓，不坏军纪，不临阵脚软，还能在北元骑兵面前顶住，那就得给他们愿意卖命的好处。
如今大明卫所百万兵，若全改募兵，那不是发一身衣裳、给两碗饭就完事。
可钱从哪里来？
李去疾点点头。
这就是卫所制对比募兵制最大的优势。
便宜。
朝廷给一块地，给一个军籍，剩下的让军户自己扛。
账面上漂亮得很。
皇帝看了舒坦，户部看了也舒坦。
可便宜二字，最会骗人。
今天省下的饷银，几十年后要用逃亡、废弛、军官侵田、边防糜烂来还。
“首先，朝廷眼下并不需要账面上那么多兵。”
李去疾拿起炭笔，在“军”字旁边添了两个小字。
减兵。
朱元璋看见这两个字，眉头当场压了下去。
“李先生，你的意思是通过减少兵力，来节约成本？”
大明刚立国没几年，北边的元廷还没彻底咽气，草原上的骑兵随时能南下。
这个时候说减兵，换成朝堂上任何一个文官，朱元璋都能当场让人拖出去醒醒脑子。
李去疾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大叔，减的不是能打的兵，是账本上的兵。”
李去疾点了点纸面。
“大明现在有几百个卫所，军户多，看着威风。可里面有多少人是真的天天操练、能披甲上阵的？”
“又有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敌人，只是在内地种田，逢年过节点一次卯？”
朱元璋没反驳。
这笔旧账，他心里有数。
开国之初，兵太多，流民也多。
打完仗，总不能把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人全丢回乡里。
乡里没田，没屋，回去也是乱。
于是设卫所，给军籍，给田，让他们屯垦自养。
那些流民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套法子省钱，也稳人。
可李去疾说“账本上的兵”，确实扎到了要害。
李去疾道：“如今的卫所，本来就不全是为了打仗。”
“说难听点，很多卫所就是朝廷办的军事化移民。”
“给他们一块地，挂一个军籍，平时种田，战时听调。”
“可过个几十年，仗少了，人老了，儿孙只会种地，不会打仗，卫所还在账上写着精兵几千。”
朱橚听得认真，忍不住问：“先生，那这些人就不是兵了吗？”
“名册上是。”
李去疾看他。
“战场上未必是。”
朱橚抿住嘴。
他想起那些瘦得站不稳的流民。
人若连饭都吃不饱，拿把刀也难以变成勇士。
朱元璋盯着纸上那两个字，半晌才道：“你说，怎么减？”
李去疾答道：“第一原则，不动边军，不动沿海，不动京畿。”
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一点。
李去疾继续道：“北方要防草原骑兵，不能省。沿海要防倭寇，不能省。应天府周围是朝廷根本，也不能省。”
“真正要保的，是这三块。”
他又在纸上画了三道短线。
“北边，从辽东、北平、大同、宣府、太原一线往西，往后可以慢慢整理成几处重镇，形成北方几个军区。”
“沿海这边，福建、浙江、山东、广东，水师和防倭兵要另算。”
“海边的兵不能只会站城墙，他们要会巡海、会守港、会用火器。最后形成沿海几个军区。”
朱元璋点头。
李去疾又道：“京畿这里就更不用说了，要留精锐。”
“不是为了摆排场，是为了防变，护粮道，守工坊，守火器营。”
“应天府若乱，外头再多兵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话倒像个懂事的。”
李去疾笑了笑。
“所以，北边主力二十万上下，沿海水陆兵六七万，京畿和机动兵十万左右。”
“再加各地必要守军，朝廷手里有三四十万能用、能练、能调的精兵，比账面上一百万吃空饷、种荒田的兵强。”
朱标开口道：“大哥的意思，是先把能打的兵养好，其余不打仗的卫所兵，通过退役和转籍，慢慢转成民户？”
“对。”
李去疾回答。
“不用急，几十年时间，慢慢来就行。”
“而几个军区的兵源，可以通过每年募兵来补充。”
朱元璋却没急着点头。
他盯着那张纸，指头在“减兵”二字旁敲了两下。
“李先生，咱再说句不中听的。”
“你把账面上的兵裁掉，把剩下的兵养成精锐，听着好。可精兵比散兵更费钱。”
“普通兵给口饭吃，给块地种，朝廷还能装作没花钱。”
“精兵要日日操练，要军饷。还要每年募兵。”
“养一个精兵的耗费，不比十个普通兵少。”
李去疾笑了下，说道：“马大叔，这账不能只从大明户部算。”
“大明若只盯着户部，朝廷再怎么刮，也刮不出一支有几十万人的强军。”
朱元璋皱眉：“不从户部算，从哪儿算？”
李去疾抬手指了指院外。
“海上。”
院子里静了片刻。
朱标先反应过来：“大哥是说，远洋贸易？”
“对。”
李去疾点头。
“报纸上不是已经放风了吗？朝廷想要号召一些百姓出海去石见开采白银，这说明海禁已经开始松口。”
“既然风声都出来了，那我早先说过的‘大明皇家远洋贸易总行’，也该摆到案上了。”
朱元璋想起来了。
总纲还是他和标儿一起写的，只是后头的事交给李善长全权处理，他一时没往这边想。
海贸不只是赚钱。
船出去，货出去，宝钞也能跟着出去。
先在商馆里用。
再在港口里用。
再让朝贡、采买、结算都慢慢认这张纸。
大明的国力压得住商路，宝钞才有信用。
宝钞换回银子、香料、铜锡、药材，再反过来撑住朝廷的钱袋子。
钱袋子鼓了，才能养兵、造船、修炮、开矿，并发行更多宝钞！
朱元璋越想，手指敲得越慢。
这笔账，确实不是户部账本上那几行死数字能算明白的。
李去疾接着道：“宝钞要稳，要实物做锚。”
“大明自己的实物不够，那就从外头弄。”
“日本有银，南洋有香料、胡椒、苏木、锡，西边有宝石、马匹、药材。”
“咱们有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火器，还有将来格物院造出来的各种新货。”
朱橚听到“药材”，抬起头：“海外也有能治病的药？”
“有。”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
“很多。”
“以后你若真学医、学草木，海外才是大书房。”
“大明这本书翻完了，还有别的书。”
朱橚把这句话记下了。
朱元璋却抓住了另一个词。
“你说火器也能卖？”
“看卖给谁。”
李去疾道：“火铳、火炮这类东西，不能乱卖。”
“卖锅、卖刀、卖农具、卖织机，问题不大。”
“真要卖火器，也只能卖淘汰货，还得卖给朝廷能拿捏的人。”
朱元璋满意了些。
李去疾又道：“远洋贸易总行不能只是商号。”
“它得有船队，有账房，有仓库，有护航兵，有通译，有驻外商馆。”
“说白了，它表面做买卖，背后替朝廷开路、探矿、查港口、画海图。”
朱标听得很认真：“这样一来，商路也是军路。”
“对。”
李去疾点头。
“船走多了，哪里有暗礁，哪里能补水，哪里风向顺，哪里土人好说话，哪里海盗扎堆，都会进册子。”
“以后真要用兵，朝廷不是两眼一抹黑。”
朱元璋心里其实已经被说服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拌了一句：“可造船、出海、护航，哪一样都费钱。”
“前头费钱，后头挣钱。”
李去疾说得很直。
“第一批船队，朝廷出本钱，皇室朝廷占大股，民间大商占小股。”
“等跑通几条航线，再慢慢让民船跟进，收关税、船税、牌照税。”
他顿了顿。
“别怕商人赚钱。”
“商人赚钱，账在朝廷手里，税也在朝廷手里。”
“最怕的是商人偷偷出海，海商变海盗，银子进私仓，朝廷还得派兵去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