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池武光点了八百人,分成三个梯队。
前面是盾车。
盾车后头紧贴着足轻,三十人一组,手里攥着竹枪和太刀。
投石车还在砸。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砸在地上、木栅上,啪啪乱响。
大明营寨前沿的守军缩在掩体后面,只有零星几声铳响。
武光走在第二梯队中间。
他身边跟着传令官,举着一面小旗,不时做出手势。
队形压得很紧。
盾车推进的速度不快,但稳。
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桩,发出吱嘎声。足轻们弯着腰,脑袋不敢高过盾车上沿。
八十步。
武光透过盾车缝隙看向大明营地。
浓烟从营寨后方翻涌出来,黑乎乎的,贴着地往上滚。
营内隐约有人在跑,方向乱七八糟,还有人用日语在喊“着火了”“护住火药库”。
武光嘴角动了一下。
内应果然动了手。
“加速。”
他低声下令。
前排盾车的推手换了一批,生力军顶上去,速度骤然加快。
七十步。
大明阵地上依旧安静得不正常。
只有两三声铳响,还打偏了。
武光眯起眼睛。
正常情况下,敌人应该在这个距离开始集火。
可对面像是没人管前沿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营内那些乱窜的人影和翻滚的浓烟,把那点不对劲压了下去。
继续前进!
六十步。
五十五步。
“冲!”
武光举刀,旗帜前指。
八百人同时吼出声。
盾车被猛推到最前,足轻们从盾车两侧涌出来,长枪端平,嚎叫着往东侧栅门扑过去。
沐英在栅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没动。
朱亮祖蹲在他旁边,手攥着火铳,指节都发白了。
“老沐——”
“再等。”
四十八步。
四十五步。
朱亮祖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放!”
沐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极稳。
东侧栅门两边,三十多支火铳同时炸响。
第一排齐射。
五十步内,铅弹的穿透力足够打穿竹甲。
冲在最前面的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前胸后背同时喷血,整个人被弹丸推得往后倒。
一排人倒下来的时候,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二排!”
第二排火铳手从蹲射位起身,枪口从第一排的肩缝间伸出去。
又是一轮。
密集弹雨横扫过去。
五十步的距离上,几乎弹无虚发。
冲锋的前两排足轻成片栽倒,长枪滚了一地。
惨叫声终于爆发出来。
几十个人同时叫喊,混在硝烟和血腥气里,后排足轻的脚步当场乱了。
菊池武光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退!退到盾车后面!”
他一把拽住身边一个愣住的亲卫,往后按了下去。
旗帜一转,前锋的六辆盾车被拼命推到最前方,堵住了铳口的方向。
足轻们连滚带爬地缩回盾车后面,挤成一团。
火铳声停了。
盾车后面传来剧烈的喘息声和低声的哭骂。
有人压着伤口,有人在地上打滚。
武光趴在盾车后,正要开口整队——
两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栅门后面飞了出来。
不大,拳头大小,拖着白烟,画了个弧线,精准地落在盾车后方人堆正中间。
砰。
砰。
白色浓烟炸开。
不是硝烟。
那烟一散开,立刻钻进鼻子、灌进眼睛。
挤在盾车后面的足轻们瞬间炸了窝。
“眼睛!我的眼睛!”
“毒!是毒!”
咳嗽声连成一片。
有人捂着脸往外爬,有人拼命揉眼睛,揉完了更疼,涕泪横流地满地打滚。
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队形彻底散了。
武光自己也吸了一口。
辛辣味直冲鼻腔,眼泪立刻涌出来,视线糊成一片。
但他没退。
武光憋着气,瞪着眼睛,弯腰找到一个还在冒烟的竹筒,猛地一脚把它踹飞出去。
他又找到第二个,同样踹走。
“跟我冲!”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咳嗽,更是眼泪直流,但依然压住了周围的哭喊。
“憋住气!跟我冲过去!”
他亲自顶上盾车,肩膀抵着车身,双腿蹬地,把盾车往前硬推。
身后有人站了起来,抹着眼泪跟上了。
五个。
十个。
盾车往前挪了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武光从盾车边沿探出头。
栅门就在眼前。
忽然,栅门打开了——
三列火铳手,已经排列得整整齐齐,枪口朝着他。
前排蹲,中排站,后排高台。
三层火力,交叉覆盖。
没有一个人慌乱。
没有一个人在跑。
营内那些浓烟从他们身后飘过来,他们连头都不偏一下。
武光耳边嗡了一下。
没有乱营!
或者说,至少守在这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乱!
又是一轮齐射。
距离不到三十步。
这个距离上,铅弹只能勉强打穿这些盾车的木板。
但这些火铳手经验丰富,瞄准盾车与盾车之间的缝隙,打出子弹。
武光身边的旗手胸口被一发铅弹打穿,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旗帜歪倒下去。
另一个亲卫的腿被打中,惨叫着摔倒。
武光自己的左肩突然一震。
一枚铅弹打穿木板,正好打在他甲片缝隙间,留下了一点黑洞。
铅丸钻进了肉里。
血从甲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左手一下子麻木了。
“主上!撤!”
亲卫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挡住武光。
武光被两个亲卫架着,踉跄后退。
盾车没人推了,歪在原地。
还能跑的足轻拼命往回撤,跑不动的趴在地上哀嚎。
火铳声又响了一轮。
这一轮,追着撤退的人打。
八百人冲上去。
退走的人不到六百。
六辆盾车丢在阵前,上面布满了铅弹打出的坑洞。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爬。
远处高坡上,怀良亲王看到了这一切,拳头不由自主攥紧了。
五条赖元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果然是诱敌。”
赖元的声音很沉。
“营里那些烟和火,从头到尾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怀良亲王没说话。
他盯着大明营地翻涌的浓烟,牙关咬得发响。
“传令。”
他终于开口。
“派人接应前军撤回本阵。”
武光被架回阵后时,左肩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透了。
随军医者蹲在地上,用小刀挑开甲片,把嵌在皮肉里的铅丸剜了出来。
武光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医者拿烈酒浇了伤口,缠上布条,拍了拍手。
“骨头没断。”
武光站起来。
他没回自己的营位,而是径直走向怀良亲王的位置。
亲卫想搀他,被他甩开了。
“殿下。”
怀良亲王看着他血淋淋的肩膀,没说话。
武光站在那里,把大明营地的布防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火铳手的站位,射击的节奏,三排轮射的间隔。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
说完之后,他做了总结。
“明军射完之后,没有出营。”
怀良亲王抬头。
“他们有追击我们的机会。但没有人迈出栅门一步。”
武光看向沐英营地的方向。
“说明他们人少。”
“只能守,不敢攻。”
他顿了顿。
“给臣两千人。下一次,臣从三面同时压上去。他的火铳再多,也顾不了三个方向。”
怀良亲王没有立刻回答。
五条赖元开口了。
“不可。”
武光转头看他。
赖元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之前益田家送来的情报里提到‘飞舟’,红色的大球,能载人升空。”
武光皱眉。
“情报都说了,那东西中看不中用,耗费极大——”
“就算中看不中用。”
赖元打断他。
“就算它只能用两三次。”
他走到地图前,手掌按在大明营地的位置上。
“两千人冲上去,三面展开,兵力最密。”
“那个球飞上天,从上面往下丢火油,我们怎么挡?”
武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反驳。
但他刚刚才从明人的陷阱里退回来。
对面那个人布置严密,连营内放火都能拿来做诱饵。
若是三面冲锋,天上真落下火油,死的就不是刚才那两百人了。
高坡上安静了很久。
远处大明营地的浓烟还在翻滚,越来越淡。
怀良亲王盯着那片烟,忽然开口:
“传我命令,中军后撤!”
武光和赖元都大吃一惊。
武光低声道:“那殿下的意思是,不打了?”
怀良道:“当然要继续打!”
他看着大明营地,声音阴沉。
“但不是这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