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枝叶，碎金似的铺在瑞王府的湖心小亭上。
亭中两人，一个努力靠近，一个努力不想让人靠近。
刘佑斜倚在朱红亭柱旁，身姿松散慵懒，一身锦袍衬得肌肤胜雪，眉眼绝色倾城。
人人都道如今大梁最美之人非女子，而是当今瑞王刘佑。
美到极致，美到雌雄难辨，美到风华绝代。
引得京中无数世家贵女为他倾心，暗中仰慕，盼着将来能入主瑞王府，成为瑞王妃。
眼瞅着今年瑞王殿下也是到了年纪，皇上八成会在今年将瑞王妃的人选定下来，大臣们也都按捺不住，一道接一道的折子送到了御前。
虽说瑞王看着一副不太能安生过日子的模样，还格外能惹事，可架不住他靠山强大。
身为瑶后颇为疼爱的小儿子，只要宋瑶一日还在，瑞王身上的恩宠便一日不会断绝。
朝堂之间私下议论纷纷，不少人说瑞王因身体缘故，从一开始便与储位无缘。
可此事见仁见智，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赌上全族性命，去搏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恰恰是因为无缘大位，反倒成了他的一大优势。
他和太子、楚王皆是一母同胞，往后不论是谁登上皇位，兄弟情分摆在那里。
就算将来是镇国公主刘核执掌天下，他也是实打实的亲弟弟。
于一众世家而言，瑞王简直是天然的佳婿人选。
除了递折子举荐自家女儿，不少人家另辟蹊径，想方设法安排自家闺秀制造偶遇，借着大小宴会，想方设法在刘佑面前刷存在感。
按理，婚嫁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谁都清楚瑞王何等受宠，若是他自己相中了人，皇上多半也会顺水推舟应允下来。
这般络绎不绝的示好，直到刘佑获罪禁足府中，才稍稍平息。
可京中人人心里都有数，只待几月之后瑞王解除禁足，这般趋之若鹜的场面，定然又会卷土重来。
府里的刘佑，对这些门道心知肚明。
外头那些算计与心思，几乎都要舞到他眼皮子底下，只是他不屑一顾，也懒得搭理。
一众皇子之中，他自幼性子最是散漫任性，从小到大看惯了父皇千方百计缠着母后的模样，耳濡目染之下，他打心底就接受不了一桩只为权衡利弊的联姻。
他自知没有两位兄长那般好耐性，把一个毫无情意的女子娶回府，再慢慢磨出感情。
他要的，是从一开始就心意相通的相伴。
那个人，他心里早就定好了。
便是贴身伺候他长大的小圆。
二人一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亦不为过。
年岁渐长，懵懂情愫生根发芽，他便认准了这个姑娘。
小圆性子算不上聪慧通透，甚至有些憨直，可那份对待自己的心意是真真切切，不带半分算计。
说句放肆的心里话，这般纯粹无二的真心，就连在父皇母后身上，他都不曾体会到过。
这才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至于世人口中反复掂量的家世门第，刘佑只在心底嗤笑。
按那些朝臣的标尺来论，全大梁又有几个人真正配得上他？
他是皇子，普天之下比他身份尊贵的本就寥寥无几，屈指可数那几位，还全都是自己的血亲家人。
门第高低，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阻碍。
只是小圆生性老实本分，心底那道名为规矩的坎，怎么也跨不过去。
她清楚自己出身卑微，不过是一名宫女。
论容貌，比不过那些精心教养、珠翠环绕的世家闺秀。
论才情，诗书棋画更是样样平平，半点拿不出手。
在她眼中，自家主子是天之骄子，大梁风华无双的瑞王，将来理所应当迎娶名门嫡女，拥有人人艳羡的锦绣前程。
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
尊卑鸿沟横在眼前，她从不敢妄想与主子谈及儿女私情。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顾虑。
殿下素来性子跳脱，心性尚未安定，如今这份偏爱，多半只是一时兴起，是少年人的新鲜感。
等这股劲头一过，热度消散，一切便会归于平淡。
婚姻是一辈子的荣辱归宿，怎么能够凭着少年一时的喜好就肆意胡闹。
所以不管刘佑如何表露心意，小圆步步退避，但完全不吃压力。
可刘佑是真急了。
他已经到了该婚配的年岁，京中暗流四起，朝堂之上举荐的奏折源源不断，年内父皇定会着手给他敲定王妃的人选。
圣旨一旦落下，便是木已成舟。
到那个时候，他便只能顺着圣旨，迎娶世家贵女为正妃，往后再也没有机会，给小圆瑞王妃这份堂堂正正的名分。
父皇本人能一手扶正母后，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允许儿子这么做。
也正是因为父皇在母后身上，做了太多礼法纲常上不能做的事，为了防止礼乐崩坏，父皇只会一边说明母后是特殊的，一边对旁人的要求更加严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得到小圆的首肯，同意嫁给他，然后背地里去求求母后。
母后八成会应下的。这也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禁足困在府中的这些时日，不用上朝，不必应酬外客，刘佑把大把的时间都用来思量这件事。
焦虑日复一日在心底堆积，他索性整日追在小圆身后，一遍一遍撒娇试探，软磨硬泡。
亭外晚风掠过湖面，卷起涟漪。
刘佑收回纷飞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圆身上。
小圆垂着脑袋，肩膀微微绷着，时时刻刻都在往后退，一心想要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又躲我。”刘佑往前踏出一步，绝美的面容在树影之下更显昳丽，目光锁在小圆身上，“那些世家小姐什么的，我又不认识，更不会放在眼里。”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总觉得我只是一时贪玩。” 他声音压得低，似是有些委屈，“可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小圆慌忙往后挪了半步，垂着头不敢去看他那张太过惑人的脸：“殿下，切莫再说这样的话。传出去，于您有损，奴婢更是万死难辞。殿下将来自皇上与皇后娘娘挑选的良配，妥当安排。”
“妥当安排，就是把我塞给一个我素不相识的世家小姐吗？” 刘佑眉梢蹙起，看起来要委屈死了，“我不要那样的妥当。”
小圆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上亭下栏杆，连连摇头：“婚姻大事，殿下应当听从长辈安排才对。”
正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深厚情谊，小圆才不愿意松口。
她希望刘佑能有更好的一切，希望世间一切最圆满、最稀缺的东西，都能降临在刘佑头上。
她害怕刘佑不幸福，更害怕未来的刘佑会说，他的不幸福是她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