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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府衙,如今是平叛大军的中军行辕。

正堂被改成了议事厅,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插着不少代表官军的小旗,密密麻麻,从应天一路向南,直到镇江、常州,连成一片醒目的区域。

捷报,确实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勇安伯用兵如神,三日克复句容,斩首千余!”

“陆将军奇兵夜袭丹阳,大破贼酋刘黑子部,溃敌数千!”

“常州府治晋陵县已复,残敌南窜……”

捷报上的词句华丽,战果辉煌,歌颂着陆成梁的“赫赫武功”,描绘着“王师所至,贼寇望风披靡”的景象。

厅内,陆成梁坐在主位,一身锃亮的山文甲未卸,衬得他面容更加冷峻。

他年约四旬,相貌普通,但久经行伍的气质让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

他听着属下禀报最新的战况和缴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微微颔首。

仗,打得还算顺利。

乱民终究是乱民,缺乏训练,装备低劣,打顺风仗一拥而上,一旦遭遇成建制的官军结阵冲击,很容易就溃散。

他用的也是稳扎稳打的法子,不搞什么奇袭冒险,就是凭借兵力、装备和训练的优势,步步为营,挤压乱民的生存空间,逮住主力就猛打,打散了就驱赶。

效果很明显,地图上被“收复”的州县越来越多。

但陆成梁心里,并不像捷报上写得那么轻松。

仗好打,地方难治。

打下一个县城,乱民跑了,可县城也差不多空了。

衙门被砸烂,仓库被抢光,官吏逃散一空,剩下的百姓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用惊恐、麻木甚至仇恨的眼神看着进城的“王师”。

他能做的,就是留下少量兵丁,接管城门、空空如也的仓库、衙门等要害,张贴安民告示,宣布“王师已至,秋毫无犯”。

然后呢?

然后就得派人接管地方政务,恢复秩序,征收粮草,安抚人心……

可他人手有限。随军的文官就那么几个,杯水车薪。

只能从当地“选拔”一些“可靠”的士绅、胥吏暂时充任。

可靠吗?陆成梁心里没底。

但他没得选。他总不能自己留下来当县太爷。

于是,所谓的“收复”,往往就变成了“军事占领”。

城头换上了官军的旗帜,街上有了巡逻的兵丁,可基层的治理,几乎完全空白。

原有的胥吏体系崩了,新拉起来的人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心思各异。

地方豪强则大多躲在宅院里,观望风色,或者,利用这权力的真空,暗中扩张自己的影响力。

陆成梁知道问题所在,但他解决不了。

他是武将,他的首要任务是打仗,是消灭叛军的有生力量,尽快平定大局。

至于打仗之后的事情……那是文官,是朝廷,是那个被陛下钦点的“江南抚民安农特使”该操心的。

想到那个“特使”陈子先,陆成梁扯了一下嘴角。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靠着种土豆有点名声,被杨首辅硬推上来的罢了。

朝中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抚民有方”、“深得民心”,在陆成梁看来,不过是文官系统往江南这盘棋里,塞自己人的把戏。

能有什么真能耐?无非是仗着杨廷敬的势,在杭州那一亩三分地搞点小动作,做做样子,给自己攒点政绩,为日后升迁铺路。

陆成梁对此并无太多恶感,但也绝无好感。

朝堂倾轧,派系博弈,他见得多了。

他出身勋贵,但家族早已式微,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谨慎,是稳重,是尽量不站队。

所以,他对陈子先的态度也很明确:不招惹,不合作,不指望。

你搞你的“抚民”,我打我的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你别来拖我后腿,别给我找麻烦,随你在杭州怎么折腾。

他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有陈子先在杭州那边“安抚”,多少能替他分担一些流民压力,让他能更专注于军事。

至于陈子先用的那些“激进”手段,什么重用“前乱民”,什么强硬分田,什么和豪强对立……陆成梁略有耳闻,但嗤之以鼻。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手段激烈,树敌无数,迟早要栽跟头。

不过那也与他无关,那是陈子先自己和朝中那些文官老爷们要头疼的事。

他现在只想尽快打通通往杭州的道路,和杭州的官军连成一片,完成陛下“剿抚并重、速定江南”的旨意。

“报——”

一名传令兵疾步进厅,单膝跪地:“禀伯爷,常州方向溃散的乱民大部,约有三四千人,裹挟更多流民,正向南逃窜,看方向,是往湖州、杭州府交界处去了!”

陆成梁眉头微皱,但很快松开。

南逃?往杭州方向?

也好,陈子先不是自诩“抚民有方”吗?这些人,就继续交给他去“安抚”吧。

正好也看看,这位年轻的“陈特使”,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接住这份“大礼”。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知道了。传令前军,继续按原计划向宜兴、溧阳方向清剿残敌,务必扫清我军侧翼。南边……不必深追,交由杭州方面处置。”

“是!”

陆成梁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划过常州、湖州,最终停在杭州的位置。

杭州,陈子先……但愿你能多撑些时日,别让我这边刚打完,回头还得去救你的火。

但他并不知道,他这看似“省事”的决策,将多少溃兵、乱民、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饥饿和绝望,像洪流一样,推向了那个他并不看好的年轻人。

而他眼中“做样子”的杭州,正在经历怎样一场脱胎换骨的煎熬与挣扎。

两种截然不同的“打法”,在这江南的残山剩水间,各自推行,也将各自的结果,化作雪片般的奏报,飞向那座波谲云诡的京城。